第二天一早,江辰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在皇城东边,离太庙不远。是一大片建筑,青砖灰瓦,门前两座石狮子,比清河县衙门口的大三倍。门口站着四个差役,腰间挂着刀,目光警惕地看着来往行人。
江辰递上官凭,差役看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江 大人,张少卿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他在后堂等您。”
江辰点点头,迈步进去。
大理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穿过前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各房各司的办公室。甬道尽头是二门,过了二门,才是后堂。
后堂比前院安静得多。院子里种着几棵翠竹,墙角的石缸里养着几尾金鱼。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迎上来,引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一间书房门前。
“张大人,江 大人到了。”
“进来。”
推开门,张怀安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公文。他看见江辰,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江辰!”他上下打量着,眼眶有些红,“瘦了。”
江辰笑了:“张大人倒是胖了。”
张怀安愣了一下,也笑了。他拍了拍江辰的肩膀,叹了口气:“京城的水土养人,可也磨人。来,坐。”
两人对面坐下,师爷端上茶来,退了出去。
张怀安看着江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从清河县到府城,从刘县丞到王廷筠——你做得很好,但也太冒险了。”
“没办法。”江辰端起茶,“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我知道。”张怀安点点头,“可你现在到了京城,就不能再像在清河县那样了。这里的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江辰放下茶杯:“林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林正则?”张怀安压低声音,“你见过他了?”
“昨天见的。”
张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大人是个好人,也是个能人。但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你跟他走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
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怀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我不是说让你跟他划清界限。我是说,在京城,每一步都要小心。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
“我知道。”江辰说,“所以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的事。”
张怀安的脸色变了变。
“三年前,”江辰盯着他,“林大人弹劾王廷筠和赵元朗,证据确凿。可最后,王廷筠没事,赵元朗没事,庆王也没事。林大人被贬,你从府城调到京城——你告诉我,中间发生了什么?”
张怀安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像是在犹豫。
“你真想知道?”他问。
“真想知道。”
张怀安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坐下,压低声音。
“三年前,林正则的奏折递上去之后,皇帝确实看了。”
江辰等着他继续说。
“皇帝看了之后,很生气。他召见了庆王,当着几个大臣的面,把奏折摔在庆王脸上,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张怀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庆王跪在地上,磕头,说自己不知道,说自己是被蒙蔽的,说自己一定彻查。皇帝信了。或者说——皇帝选择信了。”
“为什么?”
“因为庆王是他的亲弟弟。”张怀安苦笑,“皇帝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亲情。他登基的时候,庆王才十五岁。是他一手把庆王带大的。在他眼里,庆王永远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叫‘皇兄’的小孩子。”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那赵元朗呢?”
“赵元朗更聪明。”张怀安说,“林正则的奏折递上去之后,赵元朗主动上书,说自己‘御下不严’,请皇帝降罪。皇帝罚了他一年俸禄,这事就过去了。”
“罚俸一年?”江辰皱眉,“贪腐百万两,罚俸一年?”
“在京城,这叫‘给面子’。”张怀安说,“皇帝罚了赵元朗,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事到此为止。谁再提,就是不给皇帝面子。”
江辰沉默了。
他想起林正则那份奏折,想起那些发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是一个人的血性和不甘。
可换来的,只是“罚俸一年”。
“那庆王呢?”他问,“他后来收敛了吗?”
张怀安摇摇头。
“表面上收敛了。他不再公开插手朝政,不再跟大臣们来往。但他开始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结交武将。”张怀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京营、边军、禁卫——到处都有他的人。皇帝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但不想知道。”
江辰的心沉了一下。
结交武将,培植势力——这不是一个王爷该做的事。
这是一个准备谋逆的人该做的事。
“所以,”江辰说,“王廷筠的那些银子,不只是为了贪。是为了给庆王养人?”
张怀安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是。王廷筠贪的那些银子,七成送进了庆王府。庆王用那些银子,养门客、养幕僚、养武将、养私兵。你扳倒王廷筠,等于断了庆王一条财路。”
“所以他才要杀我。”
“不是杀你。”张怀安摇头,“杀你太显眼。他是要让你闭嘴,让你手里的证据消失。那块石头,那些黑衣人——都只是警告。”
“警告我什么?”
“警告你——京城不是清河县。在这里,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江辰突然笑了。
“张大人,”他说,“你跟我说这些,不怕吗?”
张怀安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庆王知道是你告诉我的。”
张怀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怕。”他说,“但我更怕有一天,我站在那些被庆王害死的人坟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江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句话,是他当初对张怀安说的。现在,张怀安还给了他。
“张大人,”他站起来,“谢谢你。”
张怀安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别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你在清河县查的那些事,京城里已经有人知道了。不是林正则,也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谁?”
张怀安看着他,一字一顿:“赵元朗。”
江辰的眉头皱起来。
“赵元朗派人查过你的底。你的出身、你的履历、你在清河县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查过。”
“他查到了什么?”
张怀安摇摇头:“你那些事,没什么好查的。他查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但他查不到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张怀安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你以前的那些事——你中举之前的经历,你在老家的事——什么都没有。你的履历上只写着‘江辰,某年某月中举,某年某月授清河县令’。之前的事,一片空白。”
江辰沉默了。
他不知道原主的身世。原主的记忆里,只有零星的片段——一个破败的老家,一个早逝的父亲,一个不知去向的母亲。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赵元朗查不到,不代表他不怀疑。”张怀安说,“你要小心。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找人的弱点。一旦他找到你的弱点——”
他没有说完,但江辰懂。
一旦赵元朗找到他的弱点,他就会死。
而且死得很难看。
“我知道了。”江辰说,“谢谢张大人。”
张怀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江辰告辞出来,沿着甬道往外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赵元朗在查他。
查他的出身,查他的来历,查他的一切。
如果赵元朗查出他不是“原来的江辰”——
不,查不出的。原主的身世本来就是一片空白。连原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赵元朗怎么可能查得到?
但张怀安说得对——赵元朗不需要查到真相。他只需要怀疑。
在京城,怀疑就够了。
江辰走出大理寺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但他觉得,那些人的目光,都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做的事,是找到庆王的破绽,是帮林正则把证据递到皇帝面前,是——
“江辰?”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愣住了。
一个女子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二十出头,一身淡蓝色的衣裙,长发挽成髻,插着一支白玉簪。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不像是偶然路过的人。她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你是——”江辰不认识她。
“我叫沈映月。”女子走过来,微微欠身,“家父沈崇文。”
沈崇文。太傅。三朝元老。皇帝的启蒙老师。
江辰的心里动了一下。
“沈小姐。”他拱手,“你怎么认识我?”
沈映月笑了。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林正则林大人。他跟我提过你。”
“林大人?”
“嗯。”沈映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映月继续说:“我本来想去林大人家找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正好——”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家父让我转交给你的。”
江辰接过信,没有打开。
“太傅大人认识我?”
“不认识。”沈映月说,“但他听说过你的事。他说,一个能在北戎大营全身而退、能扳倒州刺史的七品县令——这样的人,他想见见。”
江辰看着手里的信,沉默了一会儿。
“太傅大人要见我?”
“嗯。”沈映月点点头,“明天下午,申时。沈府。”
她说完,转身要走。
“沈小姐。”江辰叫住她。
她回过头。
“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映月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是帮你。”她说,“是帮这个天下。”
她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江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封信。
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低头看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江辰亲启。”
字迹苍劲有力,不像一个老人写的。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申时,沈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和那个人一样。
江辰把信收好,转身朝客栈走去。
明天,去见太傅。
那会是另一盘棋。
一盘比清河县、比府城、甚至比北戎都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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