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申时。
江辰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独自一人去了沈府。阿福想跟着,被他拦住了。孙班头也想跟着,也被他拦住了。
“太傅请的是我,不是我的跟班。”他说,“你们在客栈等着。”
阿福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江辰已经走远了。
沈府在皇城西边,离太庙不远。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楣上的漆有些斑驳,但院子里的树长得很好。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个老仆在扫落叶。
“请问是江县令吗?”老仆抬起头。
“是。”
“太傅大人等您很久了。请随我来。”
江辰跟着老仆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一个老人坐在石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一封书信。
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常袍子,袖口沾着几点墨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但江辰知道,这个老人不普通。
三朝元老,帝师,太傅——这三个身份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在他面前低头。
“太傅大人。”江辰拱手。
沈崇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江辰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就是江辰?”沈崇文放下书信,“坐。”
江辰在他对面坐下。
沈崇文打量着他,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他问。
“不知道。”
沈崇文笑了。
“你倒是直接。”
“下官不喜欢绕弯子。”
沈崇文点点头,从石桌下拿出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江辰打开——是一份密报,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和官职。他一个个看下去,心跳越来越快。
赵元朗、王廷筠、还有七八个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庆王府”三个字。
“这是……”
“我的人查了三年。”沈崇文说,“庆王在朝中的党羽,一共二十三人。六部、督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到处都有他的人。”
江辰抬起头:“太傅大人为什么要查这些?”
沈崇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快死了。”
江辰愣住了。
沈崇文笑了,笑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七十多了,活够了。但我死之前,有些事必须做完。”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下,背对着江辰。
“皇帝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聪明、勤勉、心善——但太心善了。他不相信他弟弟会害他。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
他转过身,看着江辰。
“可我知道。庆王不是他眼中的那个小孩子了。庆王现在是一个野心家,一个想当皇帝的人。他在等——等皇帝犯错,等皇帝生病,等皇帝死。”
江辰没有说话。
沈崇文走回来,重新坐下。
“三年前,林正则弹劾庆王,证据确凿。是我拦住了他。”
江辰的眉毛动了动。
“是你拦住的?”
“是。”沈崇文说,“因为那时候,证据不够。就算皇帝信了,也扳不倒庆王。最多罚他几年俸禄,关他几个月禁闭。然后呢?等他出来,林正则就死了。”
江辰沉默了。
“所以我让林正则忍。”沈崇文说,“忍了三年。现在——”
他看着江辰。
“你来了。”
“我?”
“你扳倒了王廷筠,拿到了他的账本。那些账本上,不光有银子的事,还有庆王跟北戎来往的证据。”沈崇文的眼睛亮得吓人,“这一次,证据够了。”
江辰的心跳加快了。
“太傅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你帮我。”沈崇文说,“帮我把这些证据,递到皇帝面前。”
“为什么是我?林正则不行吗?”
“林正则不行。”沈崇文摇头,“他在朝中的名声太臭了。他一递奏折,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干什么。那些人会提前动手——灭口、销毁证据、倒打一耙。他还没见到皇帝,就先死了。”
“那我呢?我一个从六品的大理寺丞,能见到皇帝?”
沈崇文笑了。
“你见不到。但有人能。”
“谁?”
“皇帝的女儿。”
江辰愣住了。
“公主?”
“安平公主,皇帝的第三个女儿,今年十八岁。”沈崇文说,“她是皇帝最疼爱的孩子。每个月,她都会进宫陪皇帝用膳。她有办法把东西递到皇帝手里。”
“公主为什么要帮我?”
沈崇文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因为她母亲——淑妃,是庆王害死的。”
江辰的心跳停了一拍。
“十年前,淑妃发现了庆王贪墨的证据。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皇帝,就‘病逝’了。”沈崇文的声音很平静,但江辰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愤怒,“安平公主那时候才八岁。她不相信她母亲是病死的。这些年,她一直在查。”
江辰沉默了很久。
“太傅大人,”他说,“你想让我去见公主?”
“是。”沈崇文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明天晚上,安平公主会在城外的白云庵上香。你拿着这块玉佩去见她。她会知道你是谁。”
江辰接过玉佩。
玉佩是白色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太傅大人,”他抬起头,“你为什么信我?”
沈崇文看着他,笑了。
“因为你在清河县做的事。”他说,“一个能为了百姓跟县丞叫板、能为了真相跟太守翻脸、能为了证据一个人跑到北戎大营的人——这样的人,我信。”
江辰没有说话。
沈崇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江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件事太大了,我接不接得住’。”
江辰抬起头。
“我告诉你,”沈崇文看着他,“你接得住。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林正则,有张怀安,有我,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被庆王害死的人。”
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槐树,几片枯叶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份密报上。
江辰低头看着那份密报,看着那些名字。
二十三个人。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着的人。有官员,有武将,有太监,有商人。他们聚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整个朝堂都罩住了。
而这张网的中心,是庆王。
一个想当皇帝的人。
“太傅大人。”江辰抬起头。
“嗯?”
“这块玉佩,我收下了。”
沈崇文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去吧。”他说,“小心点。”
江辰站起来,拱手告辞。
他走出后院,穿过影壁,来到前院。
院子里,沈映月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
她看见江辰出来,抬起头,微微一笑。
“谈完了?”
“嗯。”
沈映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答应了?”
江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看人的眼光,从来没错过。”沈映月说,“他觉得你能行,你就一定能行。”
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映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这是什么?”
“桂花糕。我早上做的。”她说,“你从清河县来,一路上肯定没吃好。拿着吧。”
江辰接过布包,打开一看——几块金黄色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谢谢。”他说。
沈映月笑了,转身走了。
江辰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布包,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
桂花香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甜甜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那块玉佩。
一个是甜的,一个是冷的。
一个是生活,一个是生死。
他把玉佩和布包都收进怀里,走出了沈府。
回到客栈,阿福和孙班头正在等他。
“大人!”阿福冲上来,“怎么样?太傅说什么了?”
江辰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阿福。”
“嗯?”
“明天晚上,我要出去一趟。你跟孙班头在客栈等着。”
阿福急了:“去哪儿?又要一个人去?”
“嗯。”
“不行!”阿福的脸涨红了,“上次一个人出去,差点被人砍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让您一个人去!”
孙班头也站了出来:“大人,小的跟着您。万一出什么事,小的能挡一挡。”
江辰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孙班头跟着我。阿福留下。”
阿福还想说什么,被江辰的眼神堵了回去。
“大人,”孙班头压低声音,“去哪儿?”
江辰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孙班头看了一眼,不认识。
“白云庵。”江辰说。
孙班头的脸色变了。
白云庵,是皇家寺院。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皇室成员才能进去。
“大人,您去那儿做什么?”
江辰把玉佩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
“见一个人。”
“谁?”
江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渐渐暗下来。
明天晚上,他要去见公主。
一个八岁就没了母亲、等了十年才等到机会的人。
他能做的,就是帮她把这十年,等出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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