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庵在京城南郊的翠屏山上，离城二十里。
第二天傍晚，江辰换了一身便服，带着孙班头，骑马出了城。阿福留在客栈，急得团团转，但也没办法——大人说了不让他去，他就不敢去。
一路上，江辰没有说话。孙班头跟在他后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隐约知道今晚要见的人不简单——白云庵是皇家寺院，一般人进不去。能在那儿见的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重臣。不管是哪个，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班头能惹得起的。
但他没有问。跟了江辰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大人不说的事，就不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到了翠屏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一条青石台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两旁的松柏遮天蔽日，光线暗得像是黄昏。台阶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寺庙的轮廓——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山脚下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看见他们过来，抬手拦住。
“站住。前面是皇家禁地，闲人不得入内。”
江辰下马，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过去。
侍卫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双手捧着玉佩，还给江辰，态度恭敬了许多。
“大人请。公主殿下已经在里面等了。”
江辰点点头，把玉佩收好，迈步上了台阶。
“大人——”孙班头在后面喊。
“你在这儿等着。”江辰头也不回。
孙班头想跟上去，被侍卫拦住了。他只好站在山脚下，看着江辰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台阶很长，江辰走得很慢。
他一边走，一边在想——安平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八岁丧母，十年隐忍。在外人眼里，她是皇帝最疼爱的女儿，是锦衣玉食的天之骄女。可他知道，那种疼，是假的。真正的疼，是夜里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想起母亲的脸，却怎么也想不清楚。
他想起自己的事——另一个世界的事。那些事，已经越来越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但他记得一种感觉：孤独。一种没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的孤独。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台阶尽头，是一座小院。院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江辰走进去，院子里站着两个宫女，看见他进来，微微欠身。
“江 大人，公主殿下在里面等您。”
他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素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佛龛。佛龛上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窗前站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臣江辰，参见公主殿下。”他拱手。
女子转过身来。
江辰看见她的脸，心里动了一下。
她很年轻，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眉目如画。但她的眼睛，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活泼，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平静。
像一口枯井。
“你就是江辰？”安平公主看着他，声音很轻。
“是。”
“太傅大人跟我说过你。”她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他说，你能帮我。”
江辰在她对面坐下。
“公主殿下想让我帮什么？”
安平公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吗？”她问。
“太傅大人告诉过我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江辰没有说话。
安平公主站起来，走到佛龛前，看着那盏长明灯。
“十年前，我八岁。有一天，母亲跟我说，她发现了一件大事。她说，等她把证据整理好，就告诉父皇。她还说，等这件事了了，就带我去江南看梅花。”
她顿了顿。
“三天后，她死了。宫里的人说，是病死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我不信。我母亲身体很好，从来不得病。前一天她还跟我说要带我去看梅花，怎么可能第二天就死了？”
她转过身，看着江辰。
“我查了十年。查到我十六岁，查到我出宫建府，查到我有了自己的人。终于让我查到了——”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是庆王。是我亲叔叔，让人在我母亲的药里下了毒。”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长明灯的灯焰在轻轻摇晃。
江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是苍白的。
“公主殿下，”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安平公主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放下。劝我忘了。劝我不要跟庆王作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劝我的。”
江辰摇摇头。
“我不会劝你放下。有些事，放不下。”
安平公主愣住了。
她看着江辰，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果然跟别人不一样。”她说，“太傅大人说得对。”
她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江辰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件和几份文书。他拿起来，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信，是庆王写给太医院院正的：“淑妃之病，久治不愈，尔等当尽心竭力，勿使圣上忧心。”
字面上看，是关心。但江辰看得出来——这是命令。是让太医院不要治好淑妃的命令。
第二封信，是太医院院正写给庆王的回信：“殿下放心，臣已安排妥当。不出半月，必见分晓。”
半月。淑妃就是在半个月后“病逝”的。
第三份，是一份药方。上面写着几味药的名字，江辰看不懂。但药方旁边，有太医院院正的批注：“此方性烈，常人服之，三日必亡。混入日常汤药中，神不知鬼不觉。”
江辰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那些信放回木盒里，抬起头。
“这些证据，公主殿下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去年。”安平公主说，“太医院院正去年死了，临死前让人把这些东西送到我府上。他大概是想赎罪吧。”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递上去？”
安平公主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递不上去。我试过——让人把信塞进奏折里，递到通政司。结果奏折还没到父皇手里，就被拦下来了。我找人帮我递话，话还没传到，那个人就死了。”
她顿了顿。
“庆王在朝中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还大。”
江辰沉默了。
他想起太傅的话——“你那些证据，还没递到皇帝面前，就会被截住。”
现在他明白了。连公主的东西都递不上去，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大理寺丞。
“那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办？”他问。
安平公主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
“我听说，你在清河县的时候，把一份供状分送了好几个地方。一份送府城，一份送州里，一份送省里，还有一份送京城。最后，总有一份送到了该到的地方。”
江辰没有说话。
“我需要的，就是这种办法。”安平公主说，“不是一份证据，是十份、二十份、一百份。从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人，走不同的路——总有一条路，能走到父皇面前。”
江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八岁的女孩，为了替母亲报仇，想了十年，忍了十年，查了十年。她的手段、她的耐心、她的决心——比朝堂上那些大老爷们强一百倍。
“公主殿下，”他说，“你说的这个办法，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江辰说，“要做成这件事，需要很多人，很多银子，很多时间。庆王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安平公主看着他，突然笑了。
“所以我才需要你。”
“我？”
“太傅大人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会‘布局’的人。你能在清河县布一个局，把刘县丞、王廷筠、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一网打尽。那你在京城，也能布一个局。”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江辰，我不需要你帮我递证据。我需要你帮我——布一个局。一个能把庆王和他所有的党羽，一网打尽的局。”
江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公主殿下，”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这个局有多大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输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安平公主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因为我娘死的时候，我答应过她。”她说，“我说——‘娘，你放心，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房间里安静极了。
长明灯的灯焰在轻轻摇晃，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江辰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阿福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大人，您变了。”
他没变。他只是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也许就是为了遇见这些人。为了帮林正则递那份奏折，帮太傅做完那件未了的事，帮公主讨回那个公道。
“公主殿下。”他站起来。
安平公主看着他。
“这个局，我帮你布。”
安平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枯井里突然涌出了水。
“但我有一个条件。”江辰说。
“什么条件？”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听我的。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不能有一丝犹豫。”
安平公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我听你的。”
江辰点点头。
“那从现在开始，公主殿下要做的第一件事——”
“什么？”
“等。”
安平公主愣住了。
“等？等什么？”
“等我查清楚，庆王在京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江辰说，“太傅给了我一份名单，但那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多少人？哪些人是被收买的？哪些人是被胁迫的？哪些人是在观望？”
他看着安平公主。
“这些，都需要时间。”
安平公主沉默了很久。
“多久？”她问。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安平公主咬了咬嘴唇。
“好。”她说，“我等。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一年。”
江辰点点头，拱手告辞。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公主殿下。”
“嗯？”
“那年在江南，你娘带你看梅花了吗？”
安平公主愣住了。
她看着江辰，眼眶突然红了。
“没有。”她说，“她还没来得及。”
江辰沉默了一瞬。
“等这件事了了，我陪你去江南看梅花。”
安平公主呆呆地看着他。
江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院子里，白得像雪。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安平公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但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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