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端进来了,烈酒端进来了,用火烤过的刀也端进来了。
帐篷里挤满了人——赫连雄、副将、几个亲兵、那个哭成泪人的妇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江辰。
江辰站在床边,没有动。
他在等。
等最后一盆热水。等所有人退后半步。等自己的心跳平稳到可以忽略那妇人压抑的哭声。
“还等什么?”赫连雄的声音像压着雷,“我儿子快死了!”
江辰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他说,“让所有人都出去。”
“什么?”
“除了你,所有人都出去。我需要安静,需要空间。还有——”他看了一眼那个妇人,“她在这儿,我动不了刀。”
赫连雄攥紧了拳头。
妇人扑过来:“我不走!我要看着我儿子!”
江辰没有看她,只看着赫连雄。
谈判法则第四条:在关键时刻,只能有一个决策者。
赫连雄咬着牙,腮帮子的肉都在抖。
三秒后,他挥了挥手。
“都出去。”
“将军!”
“出去!”
副将和亲兵退出帐篷。妇人被两个士兵架走,哭喊着消失在帐外。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剩江辰、赫连雄,和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现在,”赫连雄的声音沙哑,“治。”
江辰俯下身,开始解少年胸口的布条。
布条和血肉粘在一起,揭开时,少年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
“按住他。”江辰说。
赫连雄上前,一双大手按住儿子的肩膀。
布条完全揭开,伤口露出来——在左胸,锁骨下方三寸,一个黑紫色的窟窿,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脓血从窟窿边缘渗出来。
箭头还埋在里面。
江辰的瞳孔缩了缩。
位置不好。离锁骨太近,离动脉也近。这种伤在现代急诊室都不好处理,何况是这里,没有X光,没有麻醉,没有无菌条件。
但没得选。
他拿起那壶烈酒,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他眼眶发酸。他把酒吐在手上,搓了搓,然后拿起那把烤过的刀。
刀还是温热的。
“接下来会很疼。”他说,“疼也得按住。他要是动一下,箭头可能扎穿动脉。”
赫连雄没说话,只是把儿子的肩膀按得更紧。
江辰深吸一口气,把刀尖对准伤口。
刀尖刺进去的那一刻,少年的身体猛地弹起,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喉咙里炸开。
“按住!”
赫连雄整个人压下去,眼眶通红,牙咬得咯咯响。
江辰的手没有抖。
刀尖探进去,碰到金属的硬物。他调整角度,刀尖滑入箭杆和血肉之间,一点一点地撬——
脓血涌出来,腥臭扑鼻。
少年的嚎叫变成呜咽,身体在剧烈地痉挛。
“快了……快了……”
江辰额头上的汗滴下来,砸在少年的胸口。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
刀尖终于撬到了箭头的倒钩。
就是现在。
他手腕一沉,猛地一挑——
箭头“噗”的一声脱离血肉,带着一股黑血,落在床边的地上。
江辰顾不上去看,扔掉刀,抄起那壶烈酒,直接往伤口上倒。
少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赫连雄的脸都白了:“他——”
“昏了,不是死了。”江辰喘着粗气,“现在,把烧红的烙铁拿来。”
“什么?”
“伤口必须止血封口,不然还会感染。烙铁,快。”
赫连雄冲出帐篷,冲着外面吼。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把烧红的烙铁递进来。
江辰接过烙铁。
他看了一眼赫连雄,又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少年。
“他将来可能会恨你。”他说。
然后他把烙铁按在伤口上。
滋滋声响起,一股焦糊的肉味弥漫开来。少年的身体再次抽搐,但这次连**都没有,只是无意识地颤抖。
赫连雄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江辰把烙铁扔在地上,退后一步。
“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
赫连雄睁开眼,看向儿子的脸。
那张原本烧得通红的脸,颜色正在慢慢退下去。胸口虽然多了一个狰狞的烫疤,但呼吸平稳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急促的喘息。
“他……他能活?”
“不知道。”江辰说,“看他自己的命。但箭头取出来了,伤口处理了,剩下的就是烧能不能退。如果能熬过今晚——”
他没说完,但赫连雄懂了。
熬过今晚,就活。
熬不过,还是死。
赫连雄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江辰。
江辰靠在帐篷的柱子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袖子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疲惫到了极点。
但他站着,没有倒。
赫连雄看着他,眼里的神情复杂到无法形容。
感激?怀疑?警惕?还有一点点……敬畏?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江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一个想活着的人。”他说。
帐篷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篝火的噼啪声,还有夜风吹过草原的低啸。
江辰靠在柱子上,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一局,暂时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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