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帐篷的柱子上,身上盖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
床上,那个少年还在昏睡。
赫连雄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儿子的脸。
江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没有出声。作为谈判专家,他太懂这种时刻——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默默观察:少年的呼吸平稳,脸色没有再烧起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是好迹象。身体在自我调节,在 fighting。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雄终于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塌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烧退了。”他哑着嗓子说。
江辰点点头。
赫连雄转过头,看向江辰。
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狰狞,反而有几分……疲惫。
“你救了我儿子。”他说。
“嗯。”
“你想要什么?”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帐篷中央,在赫连雄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和一整个白天的血腥。
“将军觉得,”江辰开口,“我想要什么?”
赫连雄盯着他:“钱?女人?官?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给。我赫连雄说话算话。”
江辰摇摇头。
“那你要什么?”
“我要将军退兵。”
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赫连雄的眼神变了,从疲惫变成锋利,从感激变成警惕。
“退兵?”
“是。退兵三十里,放过清河县。”
“你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赫连雄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危险的意味,“清河县是通往中原的门户,拿下它,我就能向左贤王请功。你让我退兵?”
江辰没有退缩,迎着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将军拿下清河县,能向左贤王请功。”他说,“但将军有没有想过,拿下清河县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回去请功?”
赫连雄眯起眼:“什么意思?”
“朝廷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江辰说,“不是吓唬你,是我来之前得到的消息。平西将军张怀安,率三万精兵,已经从雍州出发,最迟十天就能到。将军现在攻城,最快也要三天。三天之后,你带着残兵进城,张怀安的大军正好把你堵在城里。到时候,你是守,还是弃城而逃?”
赫连雄的脸色变了一变。
“你以为我会信?”
“你可以派人去探。”江辰说,“我人在你手里,跑不掉。你探清楚了,再决定杀不杀我。”
赫连雄盯着他,没有说话。
江辰继续说:“就算没有朝廷大军,将军这仗打下来,要死多少人?我来的时候数过,你的营帐大概能住三千人,但伤兵营里至少躺了三四百。攻城的损耗,比我估计的还大。就算拿下清河县,你还有多少兵力守?”
“守不住可以抢一把就走。”
“抢一把就走,然后呢?左贤王问起来,你说‘我攻下了清河县,但没守住,就抢了点东西回来’?将军觉得,这个功劳簿,左贤王会怎么批?”
赫连雄的眉头拧紧了。
江辰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话已经开始生效。
谈判法则第五条:永远不要让对方觉得你在逼他。要让他觉得,你在帮他看清他原本没看清的路。
“我不是让将军白退兵。”江辰说,“将军救子心切,我可以理解。但攻城这件事,将军要想清楚——是为了左贤王打的,还是为了自己打的?”
“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为了左贤王打的,你拼光家底拿下这座城,功劳是他的,伤亡是你的。为了自己打的,你要算清楚账:这座城值不值得你拿命去换。”
赫连雄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那我儿子的事……”
“我救他,是因为他是个孩子。”江辰说,“不是因为他是你儿子,也不是因为想拿这个换条件。将军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实话。”
赫连雄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个人,”他说,“我有点看不透。”
江辰笑了一下:“将军不用看透我。将军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你带着完整的三千人马回去,左贤王高看你一眼,因为你毫发无损;你带着残兵败将回去,左贤王也高看你一眼,因为你替他卖过命。但前者,你还有资本争下一仗;后者,你只能指望他赏你口饭吃。”
这句话像刀子,精准地扎进赫连雄心里。
他猛地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江辰不再说话。
谈判法则第六条:当对方开始思考,就闭嘴。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
床上,少年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
赫连雄停下脚步,看着儿子。
那鼾声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清晰的不是声音,是声音代表的东西——活着的证明。
他又看向江辰。
这个汉人坐在那里,既不紧张,也不得意,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答案。
赫连雄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辰。”
“江辰。”赫连雄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明天一早,我带兵后退三十里。清河县,我不打了。”
江辰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
“但是,”赫连雄盯着他,“我有条件。”
“将军请说。”
“你留下。”
江辰的眉毛动了动:“留下?”
“我儿子的伤还没好利索。你留下来,等他彻底好了再走。这期间,我保你安全。但你要是想跑——”赫连雄没有说完,意思已经很清楚。
江辰沉默了两秒。
“可以。”他说。
赫连雄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怕我反悔?”
“将军要反悔,现在就能杀我。”江辰说,“用不着等明天。”
赫连雄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点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有意思。”他说,“你们汉人的官,我见过不少。有怕死的,有装不怕死的,有真的不怕死的。但你这种——”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这种,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江辰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许吧。”他说。
帐篷外,东方的天际泛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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