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江辰被横搭在马背上，双手反绑，脑袋朝下。这个姿势让他清楚地看见马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枯草、碎石、偶尔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他保持着呼吸平稳，脑子里却在跑地图。
刚才经过的最后一个汉人村落，已经烧成焦土。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清河县城。按北戎骑兵的速度，一炷香就能到。
“驾！”
身下的马猛地加速，江辰的胃被马脊骨硌得生疼。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谈判法则第三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暴露自己的底牌。痛苦是底牌，恐惧是底牌，愤怒也是底牌。
旁边马背上，阿福杀猪似的嚎着：“大人！大人您还好吗！大人——”
“闭嘴！”北戎骑兵一巴掌扇过去。
阿福的嚎叫变成呜咽。
江辰偏过头，看了阿福一眼，用眼神示意：别怕。
阿福没看懂，但他不叫了。
不是因为看懂了眼神，而是因为大人的眼神……太平静了。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平静？
前面突然喧哗起来。
江辰抬起头，视野里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牛皮帐篷，帐篷前立着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狼头旗。帐篷四周，到处都是北戎骑兵，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烤肉，有的围着几个汉人俘虏哄笑。
“掠食队回来了！”
“抓的什么？两个瘦猴？”
“那个老的是汉人的官！小的也是！”
北戎士兵们围过来，像看猴戏似的打量着马背上的两个人。有人伸手来扯江辰的头发，有人拿刀鞘戳他的腰。
江辰垂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让开让开！”
小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人群闪开一条道。马队穿过人群，在牛皮帐篷前停下。
江辰被人从马背上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哟，还挺讲究。”旁边一个北戎士兵笑了。
帐篷里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带进来。”
小队长一挥手，两个士兵架起江辰，把他推进帐篷。
光线一暗，一股浓烈的酒气、血腥气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江辰迅速扫了一眼——
帐篷正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坐在虎皮椅上，敞着怀，露出胸口黑密的毛发和一道狰狞的旧疤。他手里攥着一条烤羊腿，正嚼着，油光顺着胡子往下淌。
主将。赫连雄。
江辰脑海里浮出原主的记忆碎片：北戎左贤王帐下第一猛将，攻城掠地从不手软，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汉人的血。
赫连雄把羊腿往桌上一摔，上下打量着江辰。
“会说北戎话？”
“会。”江辰用北戎语答。
赫连雄眉毛动了动，倒也没太惊讶。边疆的汉人官员，会说几句蛮话不稀奇。
“你刚才在外面说，”赫连雄站起来，走近几步，“能给我一个比屠城更有价值的东西？”
“是。”
“什么东西？”
江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将军攻城几天了？”
赫连雄眯起眼：“三天。”
“死伤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算账。”江辰说，“清河县城虽小，但城墙是去年新修的，护城河也深。将军麾下有多少人？三千？五千？就算攻下来，要死多少人？五百？一千？”
赫连雄的脸色沉下来。
“你在教训我？”
“我在帮将军算账。”江辰的语气始终平静，“城里的粮食够吃三个月。将军能围三个月吗？朝廷大军正在集结，最多半个月就能赶到。到时候，将军是带着一城的战利品走，还是被堵在城墙下两面夹击？”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一个副将模样的北戎人站起来，指着江辰的鼻子：“放屁！我们草原勇士，怕你们汉人的……”
“闭嘴。”赫连雄打断他。
他盯着江辰，眼睛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说的这些，我早想过。”赫连雄说，“但你还是没告诉我，你能给我什么比屠城更有价值的东西。”
江辰刚要开口，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将军——”
一个北戎士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小将军他……他不行了！”
赫连雄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推开士兵，大步冲出帐篷。江辰被拖着跟出去。
帐篷外不远处，另一顶小帐篷前围满了人。赫连雄冲进去，里面传出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咆哮。
“滚！都给我滚！救不活他，我把你们都杀了！”
江辰站在帐篷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哭声、吼声、东西摔碎的声音。
他转头问旁边的小队长：“小将军怎么了？”
小队长脸色也很难看：“攻城的时候中了流矢，箭头刺入胸口，大夫不敢拔，拖了三天，伤口化脓，人烧得说胡话了……估计熬不过今晚。”
江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带我进去。”
小队长一愣：“什么？”
“带我进去。”江辰重复了一遍，“我能救他。”
小队长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一个汉人文官？”
“你们的大夫不敢拔箭，是因为没把握止血。我知道怎么止血。”江辰说，“你想想，万一我能救活，你是什么功劳？万一救不活，反正他也活不过今晚，你损失什么？”
小队长愣住了。
“带他进来！”帐篷里传出赫连雄的吼声。
小队长一把抓住江辰的胳膊，把他推进帐篷。
帐篷里一片狼藉。一个妇人趴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床上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胸口缠着渗血的布条，呼吸急促而微弱。
赫连雄站在床边，眼眶通红，像一头困兽。
看见江辰进来，他一把揪住江辰的衣领：“你说你能救他？”
“是。”
“你要是敢耍花样——”
“我就在你手里，能耍什么花样？”江辰的声音依然平静，“现在，要么你继续在这儿发脾气，看着你儿子死；要么让我试试。”
赫连雄盯着他，手上的青筋暴起。
三秒后，他松开手。
“治。”
江辰走到床边，俯身查看少年的伤势。
手触到少年滚烫的额头时，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无菌环境。这不是谈判桌，这是一场不能输的赌局。
输了，死。
赢了，才可能有谈判的资格。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口说：“我需要几样东西。”
“什么？”
“热水，越多越好。白酒，如果没有，烈酒也行。干净的布，煮过的那种。还有一把刀，最薄最锋利的刀，用火烧红，再用酒冷却。”
赫连雄愣住了。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不认识。
但江辰的眼神让他没有问第二个问题。
“按他说的办！”他冲外面吼，“快！”
帐篷里忙乱起来。
江辰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少年。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谈判桌上，他遇到过的最奇怪的对手。不是绑匪，不是人质，不是谈判代表。
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一个即将死在他面前的孩子。
他垂下眼，开始挽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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