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江辰走出帐篷时,整个北戎大营正在苏醒。炊烟升起,战马嘶鸣,士兵们围在篝火旁啃着干肉。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昨晚的事只在少数人中间传开,对大多数普通士兵来说,他只是一个被抓来的汉人俘虏。
但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江辰偏过头,是昨晚那个副将。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刀柄,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副将移开目光,转身走了。
江辰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主战派,不服气,潜在危险源。
“江先生。”
一个北戎士兵跑过来,态度比昨天客气了许多:“将军请您过去用早饭。”
江辰点点头,跟着他往赫连雄的帐篷走。
路过伤兵营时,他停了一下。
帐篷里传出**声,此起彼伏。门口蹲着几个北戎士兵,脸色都不太好。地上扔着几团沾血的布,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江辰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赫连雄的帐篷里,热气腾腾。
一张矮桌上摆着烤羊肉、奶皮子、还有一壶热奶茶。赫连雄坐在主位,看见江辰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我儿子的烧全退了。”赫连雄说,“早上醒了,喝了半碗羊汤。”
“好事。”
“你做的。”赫连雄看着他,“我赫连雄欠你一条命。”
江辰拿起一块羊肉,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接话。
赫连雄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已经下令,午后拔营,后退三十里。等会儿我会派人去清河县城,告诉他们——你们县太爷在我手里,想要人,就别派兵追。”
江辰的动作顿了一下。
“将军这是拿我当人质?”
“你本来就答应留下的。”赫连雄咧嘴笑了,露出黄牙,“怎么,反悔了?”
江辰看着他,也笑了。
“不反悔。只是提醒将军一句——清河县的官员,未必会为了一个刚上任的县令出兵。将军这封信,可能白写。”
赫连雄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上任的公文还没送到,官印还没拿到。”江辰说,“在那些官员眼里,我可能只是个被流放的倒霉蛋,死活跟他们没关系。”
赫连雄的脸色变了变。
江辰继续说:“不过将军放心,我既然答应了留下,就不会跑。你儿子的伤,我会治到好为止。”
赫连雄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拍着大腿,“别人都是恨不得把自己说得多重要,你倒好,往低了说。你就不怕我觉得你没用,一刀砍了?”
“将军要砍,早就砍了。”江辰低头喝奶茶,“用不着等到现在。”
赫连雄不笑了。
他打量着江辰,眼神里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这话我问过了,你再答一次。”
江辰放下碗。
“我说过了,一个想活着的人。”
“不对。”赫连雄摇头,“想活着的人,我见多了。他们要么跪地求饶,要么拼命逃跑,要么像狗一样讨好。你不是这样。”
“那我是什么样?”
赫连雄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像是……坐在谈判桌上的人。”
江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草原上,部落之间起了争执,会坐下来谈。谈的时候,双方都会请最聪明的人来。那些人就是这样——不慌,不急,说的话一句是一句,让你觉得不听他的就亏了。”赫连雄看着他,“你就是那种人。”
江辰沉默了两秒。
“将军眼光很毒。”他说。
赫连雄得意地笑了:“我打了二十年的仗,什么人没见过?”
两人正说着,帐篷外突然传来争吵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大人!你们这些蛮子——”
江辰放下碗:“是阿福。”
赫连雄挥挥手,门口的士兵掀开帘子。阿福跌跌撞撞冲进来,一眼看见江辰,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他们说您昨晚被拖去祭旗了,我——”
“我没事。”江辰打断他,“祭什么旗,没这回事。”
阿福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就开始嚎:“大人您吓死我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死去的老爷交代啊——”
江辰无奈地看向赫连雄。
赫连雄一脸嫌弃:“这就是你的人?”
“嗯。”
“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阿福猛地抬起头,瞪着赫连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竟然冒出一点凶光:“你说谁娘们?我们大人是来救你们人的!他要是少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赫连雄愣住了。
江辰也愣住了。
这老头……刚才是在威胁北戎主将?
赫连雄愣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有意思!你的仆人也有意思!”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着桌子,奶茶都洒了出来。
阿福被笑得莫名其妙,又缩回江辰脚边,小声问:“大人,他笑什么?”
“没什么。”江辰拍拍他的肩,“起来吧,没事了。”
午后,北戎大营开始拔营。
帐篷一顶顶收起来,战马一匹匹牵出来,伤兵被抬上马车。整个营地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有条不紊地拆卸、打包、准备移动。
江辰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
那里,清河县的城墙隐约可见。灰扑扑的一段,不高,也不雄伟,但在午后的阳光下,它好好地立在那里,没有烟,没有火。
城还在。
阿福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大人,他们真的退兵了?”
“嗯。”
“因为您?”
江辰没回答。
阿福自己在那儿琢磨了半天,突然说:“大人,您真的变了。”
“哪变了?”
“以前您……不是这样的。”阿福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前您看见当官的就紧张,看见打架的就躲,可这回……您一个人跑到蛮子大营里,还救了他们的小将军,还让他们退兵了……这、这还是您吗?”
江辰转过头,看着阿福。
老头眼里有困惑,有敬佩,还有一点点害怕。
“阿福。”他说。
“嗯?”
“如果我说,我记不太清以前的事了,你信吗?”
阿福愣住了。
“不是那种全忘了,是……记得一些事,但感觉像是别人的事。”江辰说,“我记得你叫阿福,记得我是被贬来的,记得北戎人攻城。但我不记得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阿福呆呆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跪下来,磕了个头。
“大人!”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不管您记不记得,您就是您!以前的大人是个好人,现在的大人也是个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老天爷让您醒过来,就是让您活下去的!”
江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老头,什么都不知道,但又什么都信。
“起来吧。”他把阿福拉起来,“以后别动不动就跪。”
“哎!”
远处,赫连雄骑马过来。
“江辰!”他在马上喊,“该走了。三十里外的河边有片草场,我们在那儿扎营。你跟我一起走。”
江辰点点头,翻身上了旁边一匹备好的马。
阿福急道:“大人,我呢?”
“你跟着伤兵的车走。”赫连雄说,“照顾我儿子去。他要是醒了,你跟他说说话。”
阿福的脸又白了:“我、我跟小将军说话?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赫连雄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别把他聊死就行!”
阿福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江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蹄声响起,尘土飞扬。
北戎的大军缓缓向南移动,像一条灰色的长蛇,蜿蜒在枯黄的草原上。
江辰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赫连雄的背影,后面是阿福的哀嚎,左右是面无表情的北戎骑兵。
风迎面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来这个世界,第四天。
第一场谈判,暂时没输。
但真正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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