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大营在新驻地扎下三天了。
这是一片靠近河的草场,地势平坦,水草丰美。三千人马散落在河谷两岸,帐篷星星点点,炊烟袅袅升起,乍一看竟有几分安营扎寨过日子的意思。
江辰的帐篷被安排在赫连雄旁边,不大,但干净。阿福每天进出伺候,嘴上抱怨着“这蛮子的地方连口热茶都喝不上”,手脚却没停过——烧水、煮粥、给江辰铺床,一样不落。
“大人,”阿福一边往炉子里添柴一边嘟囔,“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那姓赫的说了没?”
江辰靠在铺盖上,手里翻着一本从赫连雄那儿借来的书——是一本北戎语的草原志,记录着各个部落的由来和纷争。
“他儿子的伤没好利索,走不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江辰翻过一页,“伤口没感染,烧也退了,再过十天半月就能下地。”
阿福唉了一声,继续烧水。
帐篷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江辰抬起头,帘子被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是那个副将,乌云。
他手里提着刀,脸色一如既往地阴沉。
“江辰。”他站在帐篷口,没有往里走,“将军请你过去。”
江辰放下书,慢慢站起来。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乌云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最好祈祷是好事。”
说完,他大步离开。
阿福脸色变了:“大人,这人一看就不怀好意,您别去!”
“不去不行。”江辰整理了一下衣服,“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大人!”
江辰已经走出帐篷。
赫连雄的帐篷里,气氛不对。
江辰一进去就感觉到了。赫连雄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乌云站在他旁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还有几个北戎将领散坐在四周,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敌意,有审视。
地上跪着一个人。
汉人。
四十来岁,穿着绸衫,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此刻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江辰来了。”赫连雄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你来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江辰走上前,打量着地上的胖子。
胖子也抬起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您是……江县令?”胖子哆嗦着问,“下官是清河县主簿,姓周,周文才。县里听说您被蛮……被北戎人扣下了,派下官来……来……”
“来干什么?”
周文才不敢说了。
赫连雄冷笑一声:“我替他说。他带了封信来,说是要‘赎回’你。你猜猜,赎金是多少?”
江辰没猜,等着他说。
“五十两银子。”赫连雄一字一顿,“还他妈是官银。”
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北戎将领笑得前仰后合:“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
另一个说:“我当这汉人的县令多值钱,原来就值五十两!”
乌云没有笑,他只是盯着江辰,眼神里写着:看吧,你在那些人眼里,屁都不是。
江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低头看着周文才,问:“这信,谁让你送的?”
“是、是刘县丞……”周文才的声音像蚊子哼,“他说,江县令刚上任,县库空虚,实在拿不出多的……让您、让您先委屈一下……”
“刘县丞。”江辰重复了一遍。
周文才拼命点头。
江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赫连雄说:“这信,将军打算怎么处理?”
赫连雄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没有,什么都没有。江辰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五十两银子的羞辱投进去,连个涟漪都没起。
“你不生气?”赫连雄问。
“生气有用吗?”
“……”赫连雄被噎了一下。
江辰继续说:“我早就说过,在那些官员眼里,我死活跟他们没关系。将军现在信了?”
赫连雄没说话。
乌云开口了:“将军,这汉人留着也没用。他那边根本不在乎他,咱们何必养个闲人?”
赫连雄瞪了他一眼:“我儿子是他救的。”
“救是救了,可也换了他一条命。”乌云寸步不让,“咱们草原的规矩,一命换一命,两清了。现在他凭什么还待在咱们营里?”
几个将领纷纷点头,显然早就看江辰不顺眼。
赫连雄的脸更黑了。
江辰突然笑了。
他这一笑,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笑什么?”乌云怒道。
“我笑你算错了账。”江辰看着他,“你说一命换一命,两清了。那我问你,你儿子的命,值多少?”
乌云皱眉:“什么意思?”
“你儿子是小将军,将来要继承你的一切——部落、兵马、地位。他的命,值三千人马,值你们整个部落的未来。我的命呢?一个被朝廷抛弃的县令,值五十两。”江辰顿了顿,“你用三千人马换五十两,这叫两清?”
乌云的脸涨红了。
“你放屁!”
“那你告诉我,哪笔账更划算?”
乌云噎住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
江辰转向赫连雄:“将军留我,是因为我救了你儿子。将军不留我,现在就可以放我走。但如果只是因为有人觉得我是闲人就想杀我——”
他看了乌云一眼,语气平淡:“那我只能说,杀了我,你儿子将来万一再有个好歹,你就只能找草原上的萨满跳大神了。”
赫连雄的嘴角抽了抽。
乌云的脸黑得像锅底。
帐篷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愤怒、尴尬、憋笑,各种情绪混在一起。
最后是赫连雄打破了沉默。
“行了。”他挥挥手,“都出去。乌云留下。”
将领们鱼贯而出。周文才也被拖了出去,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江辰一眼,眼神里满是哀求。
江辰转身要走。
“你留下。”赫连雄说。
帐篷里只剩三个人。
赫连雄、乌云、江辰。
赫连雄看着乌云,叹了口气。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乌云低着头:“十五年。”
“十五年。你救过我三次,我也救过你两次。咱们是过命的交情。”赫连雄说,“可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乌云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将军,我不是针对您。我是看不惯这个汉人——他凭什么?就凭他救了一次人,就在咱们营里指手画脚?”
“他什么时候指手画脚了?”
“他刚才就……”
“刚才是你先找茬。”赫连雄打断他,“他要真想指手画脚,早就拿救我儿子的事要挟我了。他没有。他每天就待在自己帐篷里,看书,喝他那破茶,连门都不出。你还想让他怎么样?”
乌云不说话了。
赫连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我被他哄住,怕我把草原的规矩丢了,怕我变成那种只知道跟汉人打交道的软骨头。”他顿了顿,“可我打了二十年仗,杀过的汉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我不会变的。”
乌云低着头,没说话。
“但他不一样。”赫连雄看向江辰,“你见过这样的人吗?一个人跑到敌营里,救了敌将的儿子,然后不跑、不求、不邀功,就那么待着,等着。你说他想干什么?”
乌云抬起头,也看着江辰。
江辰站在那儿,平静地回视着他们。
“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赫连雄说,“但我想知道。”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所以,他留下。”
乌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冲赫连雄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帐篷。经过江辰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
“我会盯着你的。”
然后他走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
赫连雄看着江辰:“我这兄弟,脾气臭,但心不坏。”
“我知道。”
“你知道?”
江辰点点头:“他要真想杀我,刚才就动手了。不用废话。”
赫连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真的……”他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江辰没有接话,只是问:“那个周文才,将军打算怎么处理?”
“你说呢?”
“放了吧。”江辰说,“他回去,还能帮我带个信。”
“带什么信?”
江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告诉他们,我还活着。而且,”他顿了顿,“活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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