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江辰躺在铺盖上,睁着眼,盯着帐篷顶。
旁边的阿福已经鼾声如雷。这老头白天担惊受怕,晚上倒是睡得快,一沾枕头就着,雷打不动。
江辰睡不着。
他在想周文才。在想那五十两银子。在想刘县丞写那封信时的表情——是冷笑,是漠然,还是带着一点点幸灾乐祸?
不重要。
重要的是,清河县那边已经表明态度:这个新来的县令,他们不打算认。
回去之后,等着他的不是什么热情迎接,而是一张张冷漠的脸,和一个个挖好的坑。
“还没睡?”
帐篷外突然传来赫连雄的声音。
江辰坐起来。赫连雄掀开帘子,端着一壶酒走进来,也不客气,直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找个人喝酒。”他把酒壶递过来,“喝不喝?”
江辰接过来,闻了闻。是马奶酒,酸中带烈,草原上最常见的那种。
他灌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紧。
赫连雄看着他笑:“喝不惯?”
“第一次喝。”
“多喝几次就惯了。”赫连雄接过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就像这草原,待久了,就不想走了。”
江辰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靠铺盖,一个盘腿坐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帐篷里只有阿福的鼾声和外面夜风刮过草尖的细响。
喝到半壶,赫连雄突然开口。
“我十五岁上战场。”
江辰看向他。
“第一次杀人,吓得三天没睡着觉。后来杀多了,就习惯了。杀人跟杀羊一样,一刀下去,人就没了。”赫连雄盯着手里的酒壶,“可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那些人的脸。汉人,契胡人,还有我们北戎自己人。他们瞪着我,问为什么杀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江辰。
“你说,为什么?”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活着。”
“活着?”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战场上,没有第三条路。”
赫连雄点点头:“是啊,为了活着。可活下来了,又为什么?”
江辰没有回答。
赫连雄继续说:“我打了二十年仗,从一个小兵打到左贤王帐下第一猛将。我有三千人马,有十几个女人,有四个儿子。可有时候我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这片草原,会想——我要这些干什么?”
他灌了一大口酒。
“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活着最重要。活着,就有希望。可我现在活得挺好,却不知道希望是什么。”
江辰看着他,突然问:“你儿子受伤那天,你在想什么?”
赫连雄愣了一下。
“我在想,”他说,“如果他就这么死了,我这二十年打下来的东西,给谁?”
“就是这个。”
“什么?”
“希望。”江辰说,“你儿子就是你的希望。你打下再多东西,总得有人接着。没有他,你打下的草原、抢来的牛羊、攒下的兵马,最后都是别人的。你替他着急,替他害怕,替他拼命——这就是希望。”
赫连雄呆呆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问:“你呢?你的希望是什么?”
江辰没说话。
赫连雄盯着他:“你这个人,我一直看不透。你说你想活着,可你活着图什么?你没有儿子,没有女人,连你的手下都想弄死你。你活着,为了什么?”
江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谈判室、劫匪、人质、同事。那些人,那些事,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
“我也不知道。”他说。
赫连雄愣了一下。
“我有很多事想不起来了。”江辰说,“以前的事,像别人的事。我只记得一些……技能。怎么说呢,就是那种,遇到事该怎么处理的技能。但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活着图什么——”
他抬起头。
“可能图的就是,想把这些事想明白吧。”
赫连雄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个人,怪。”
“我知道。”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
赫连雄突然说:“乌云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他跟了我十五年,救过我三次。有一次我中了埋伏,是他带着十几个人冲进去,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不会亏待他。”
江辰点点头:“应该的。”
“可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太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觉得汉人都是坏的,就觉得你这辈子都是坏的。改不了。”
“不用改。”江辰说,“他要真跟我称兄道弟,我才害怕。”
赫连雄笑了:“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喝差不多了。你睡吧。”
他走到帐篷口,又回过头。
“江辰。”
“嗯?”
“等你回去之后,万一那边混不下去,就回来。我这儿,给你留个位置。”
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赫连雄笑了笑,掀开帘子,消失在夜色里。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福的鼾声还在继续。
江辰躺下来,盯着帐篷顶。
他想起了赫连雄刚才的话——“你活着,为了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也许活着本身,就是答案。
不是为了什么而活,而是活着,才能去找那个为什么。
帐篷外,夜风吹过草原,发出细细的响声。
江辰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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