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赫连雄的儿子能下地走了。
少年名叫赫连云，十六岁，瘦高个，眉眼间有几分他父亲的影子，但更多时候像个没长开的孩子。他伤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江辰的帐篷里，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恩公在上，受我一拜！”
江辰正在喝茶，差点呛着。
“起来。”他放下碗，“谁教你这么干的？”
“我娘。”赫连云抬起头，一脸认真，“我娘说，您是神仙派来救我的，要我给您磕头，一辈子记着您的恩情。”
江辰看着他，有些无奈。
“我不是神仙。你起来说话。”
赫连云站起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恩公，您是汉人的官吗？”
“嗯。”
“汉人的官都像您这样吗？”
“哪样？”
赫连云想了想：“就是……不怕我爹。”
江辰笑了：“你爹有什么好怕的？”
“他杀过好多人。”赫连云压低声音，“我小时候亲眼见过，他一刀砍下去，那个人脑袋就飞了。我吓得三天没敢跟他说话。”
江辰看着他，突然有点理解赫连雄那天晚上的话了——希望。这孩子就是他的希望。
“你爹杀人是为保护你们。”江辰说，“草原上的规矩，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赫连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可我还是不想杀人。”
“那你想干什么？”
赫连云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想去中原看看。听说那里有很高的城，很大的河，还有好多好多书。我想学认字，学写诗，学——”
“学什么？”帐篷外传来赫连雄的声音。
赫连云的脸瞬间白了，嗖地躲到江辰身后。
赫连雄掀开帘子进来，瞪了他一眼：“又跑这儿来烦你恩公？”
“没有没有！”赫连云连连摆手，“我就是来道谢的！”
“道完了吧？道完了滚回去练刀。”
赫连云缩着脖子溜了，临走时还冲江辰挤了挤眼。
江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赫连雄叹了口气：“这孩子，不像我。”
“不像你挺好。”
赫连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他在江辰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该走了。”
江辰看着他。
“伤好了，人没事了，再留就没道理了。”赫连雄说，“而且你那边，怕是等急了——不管是想让你回去的，还是不想让你回去的。”
江辰点点头。
“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你。”
“好。”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半晌，赫连雄突然开口：“江辰。”
“嗯？”
“你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
“哪些？”
“那天晚上说的。希望什么的。”赫连雄看着他，“我打了二十年仗，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你是第一个。”
江辰没有说话。
赫连雄站起来，走到帐篷口，又回过头。
“保重。”
他掀开帘子，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辰和阿福就收拾好了行装。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也没有。只是赫连雄让人包了一大包干肉和奶皮子，硬塞给阿福。
“路上吃。”他说。
阿福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赫连云也跑来了，眼眶红红的，站在旁边不说话。
江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他这些天用木头削的一个小马，粗糙，但能看出轮廓。
“给你。”
赫连云接过来，愣住了。
“我自己削的，不好看。”江辰说，“留着玩。”
赫连云捧着木马，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恩公，我、我以后去中原找你！”
“好。”
“真的！我一定会去的！”
江辰拍拍他的头，翻身上马。
阿福也爬上另一匹马。
赫连雄派来送他们的，是几个普通的北戎骑兵——不是乌云的人，是赫连雄自己的亲兵。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缓缓离开营地。
走出很远，江辰回头看了一眼。
赫连雄站在营地门口，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像一座山。赫连云站在他旁边，拼命挥手。
阿福在旁边嘟囔：“这蛮子，倒也不是那么坏……”
江辰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
远处，清河县的轮廓隐约可见。
走了大半天，下午时分，他们到了清河县城外。
送行的北戎骑兵在离城五里的地方停住了。
“江先生，我们就送到这儿了。”领头的亲兵抱拳，“将军说，以后有事，可以来草原找他。”
江辰点点头：“替我谢谢你们将军。”
亲兵笑了笑，带着人掉头走了。
阿福看着远处的城门，有些紧张：“大人，咱们……就这么回去？”
“嗯。”
“可那刘县丞他们……”
“我知道。”
江辰一夹马腹，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守军看见有人过来，警惕地举起兵器。等看清是两个汉人，才放下戒备。
“站住！什么人？”
“新任县令，江辰。”江辰勒住马，“让刘县丞来见我。”
守军愣住了。
一个士兵飞快地跑进城去报信。
不一会儿，城门里涌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袍，瘦长脸，眼神精明——应该就是刘县丞。
他身后跟着周文才，还有其他几个面生的官员。
刘县丞走到江辰马前，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堆出一个笑。
“江县令！您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下官还以为……”
“以为什么？”江辰下马。
“以为您……回不来了。”刘县丞的笑容有些僵，“那北戎人凶残成性，您能平安归来，实乃我清河县之幸、之大幸啊！”
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县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江县令一路辛苦，快请进城休息。下官已经让人备了宴席，为您接风洗尘——”
“刘县丞。”江辰打断他。
“下官在。”
“那封信，是你写的？”
刘县丞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文才在后面哆嗦了一下。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刘县丞看着江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江县令，”他的语气变了，“那封信是下官写的。县库空虚，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您要怪，就怪下官吧。”
江辰盯着他，盯了很久。
刘县丞的脸色变了又变，但最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最后，江辰笑了。
“刘县丞误会了。”他说，“我不是怪你。我是想谢你。”
“谢……谢我？”
“五十两银子，让我看清了一件事。”江辰拍拍他的肩，“这清河县，以后还得仰仗刘县丞多费心。”
说完，他越过刘县丞，朝城门走去。
阿福赶紧跟上。
留下一群官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周文才凑到刘县丞耳边，小声说：“刘大人，他这是什么意思？”
刘县丞盯着江辰的背影，眼神阴晴不定。
“不知道。”他说，“但这个人……”
他没说完。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新来的县令，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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