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辰正式坐堂。
说是坐堂,其实更像是一个过场——县衙的主簿捧着一叠文书进来,请他过目用印,然后那些文书就会被送到后堂,由刘县丞处理。
这是规矩。新来的县令什么都不懂,一切照旧就行。
但江辰没有用印。
他一份一份地翻着那些文书,看得很慢。主簿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不耐烦,又从不耐烦变成疑惑。
“江县令,”主簿忍不住开口,“这些都是一些例行公事,不着急的,您可以慢慢看。不过刘县丞那边还等着批复……”
“让他等着。”
主簿愣住了。
江辰抬起头,看着他:“我问你,这上面写的‘秋粮征收’,今年收了多少了?”
“这……这得问户房。”
“那你去把户房的人叫来。”
主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江辰的眼神堵了回去。他应了一声,退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进来,穿着胥吏的青衣,脸上带着惯常的恭顺。
“小的户房司吏,见过县尊。”
江辰看着他:“秋粮征收,现在收了多少?”
户房司吏愣了一下,看向主簿。主簿微微摇头。
“回县尊,”户房司吏说,“今年收成不好,征得不多。具体数目,小的得回去查查账。”
“你现在就去查。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账本。”
户房司吏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接下来,江辰又陆续叫了吏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的人进来,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数据、账目、进度。
没有一个能当场答出来的。
都要“回去查查”。
都要“问问刘县丞”。
都要“等几天再报”。
一个时辰后,江辰面前的文件堆成了小山,但他一个问题都没问清楚。
主簿站在一旁,嘴角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江县令,”他说,“县衙的事繁琐,您刚来,不熟悉也正常。不如先休息,等刘县丞忙完了,让他来给您细细汇报?”
江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冷,也不怒,就是平平淡淡的,像看一件东西。
主簿的笑意僵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江辰问。
“小的姓赵,赵德柱,是县衙的主簿。”
“赵主簿。”江辰站起来,“你去告诉刘县丞,明天辰时,让他带着全县的账册、税簿、丁册,到这儿来见我。”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全县的账册?县尊,这……这不合规矩啊。那些东西都是刘县丞分管的,您要查,得先……”
“得先什么?”
赵德柱被他问住了。
江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主簿,我知道规矩。我也知道,这县衙里的事,以前都是刘县丞说了算。”他顿了顿,“但那是以前。”
说完,他走出了大堂。
留下赵德柱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下午,江辰没有待在县衙。
他带着阿福,在县城里转了一圈。
清河县不大,从东走到西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店铺和民居。街上有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人来人往,看起来还算热闹。
但江辰注意到几个细节:
街角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面黄肌瘦,眼神呆滞。他们的手边放着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看见有穿官衣的人过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活。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光着脚,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
“大人,”阿福小声说,“这县城,好像不太富啊。”
江辰没说话。
他走到一个卖菜的摊位前,蹲下来看那些菜——蔫的、黄的、还有虫眼。
“这菜怎么卖?”
卖菜的妇人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上的衣服,小声说:“两文钱一把。”
“今年收成不好?”
妇人没吭声。
江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摊上,拿了一把菜,站起来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嘀咕——
“那就是新来的县令?”
“听说是个被流放的,在蛮子那边待了半个月,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
“回来有什么用?这县里的事,还不是姓刘的说了算……”
阿福的脸涨红了,想回头理论,被江辰一把拉住。
“大人,他们……”
“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县城北边,江辰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低矮的棚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声、女人的骂声、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这儿是哪儿?”江辰问旁边一个过路的。
过路的看了他一眼,赶紧低头快走。
阿福拦住另一个,塞了几个铜板,才问出来:“回大人,这儿是流民住的棚子区。这几年灾荒,逃难来的,都挤在这儿。”
“多少人?”
“这……小的也不知道,几百口总有吧。”
江辰站在棚户区外面,看了很久。
阿福在旁边小声说:“大人,咱们回去吧。这地方晦气,别染上什么病……”
江辰没有动。
他想起刚才那些官员说的——“收成不好”“征得不多”“得回去查查”。
他又想起刘县丞那封信,五十两银子的“赎金”。
账本。税簿。丁册。
他需要看到那些东西。
但他知道,明天辰时,刘县丞不会带着账册来的。
第二天辰时,江辰坐在大堂里,等着。
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辰时过了一刻,刘县丞没有来。
辰时过了两刻,赵德柱进来了,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县尊,实在对不住。刘县丞昨晚身子不适,今天起不来床,怕是不能来见您了。他让小的带个话,说等身子好了,一定亲自来给您请安。”
江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身子不适?”
“是,年纪大了,老毛病了。县尊您多担待。”
江辰放下茶杯,看着赵德柱。
“赵主簿。”
“小的在。”
“刘县丞身子不适,那账册呢?他能不能让人把账册送来?”
赵德柱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县尊,账册都在刘县丞那儿锁着呢。钥匙只有他有,别人打不开。要不您再等两天,等他身子好了……”
江辰站起来。
赵德柱下意识退了一步。
江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赵德柱比他矮半个头,此刻被他的目光压着,额头开始冒汗。
“赵主簿。”
“小、小的在。”
“你在这个县衙,当了多少年差了?”
“十、十五年。”
“十五年。”江辰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这个县衙,谁是官,谁是吏。”
赵德柱的腿软了一下。
“县尊,小的当然知道,您是官,我们都是吏……”
“那你知道,吏不听话,官可以怎么办吗?”
赵德柱的脸白了。
江辰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退后一步。
“回去告诉刘县丞,”他说,“他身子不好,我体谅。三天,我给他三天时间养病。三天之后,我要见到全县的账册、税簿、丁册,还有他本人。”
他顿了顿。
“如果三天之后,他还是‘身子不适’——”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赵德柱看得后背发凉。
他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阿福凑上来,小声说:“大人,那姓刘的明摆着是装病,咱们怎么办?”
江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茶。
“不急。”
“不急?他都这样了……”
“阿福,”江辰看着他,“你知道对付不听话的人,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吗?”
阿福摇头。
“不是发火,不是骂人,也不是打板子。”江辰说,“是让他猜不到你要干什么。”
阿福似懂非懂。
江辰把凉茶一口喝完。
“三天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他说,“也足够我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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