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被阿烬拽着往隧道深处跑，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撞得胸腔发疼，身后的红光越来越远，机炮声却没有立刻跟上来——炽颖挡住了它们。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阿烬终于松开了他的胳膊。三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才发现掌心全是汗，糙木斧柄上印着一圈发白的指印，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炽颖没跟上来。
隧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黑暗像潮水一样裹过来，连风都停了，三回头看向来路的黑暗深处，正要开口，一个踉跄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炽颖撑着墙拐过弯，左臂依旧垂着动不了，右手死死按着腰侧，每走一步，眉峰就狠狠蹙一下，又立刻松开，像在强忍着钻心的疼。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得发裂，却还是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走！”
三快步跑过去扶住她的右臂，指尖碰到她作战服的瞬间，才发现她再一次浑身发抖，三人互相扶着，继续往隧道深处走。
三人沿着地下管网的主隧道走了很久，身后的机械声渐渐消失了，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渗出来的水珠顺着锈迹往下滑，滴在碎石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极了当年养母走后，他缩在废墟里喊人，却只有空荡荡的风声回应他的那些夜晚。
炽颖的伤势比看起来更重，她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沉，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细微的颤音，按着腰侧的指尖不断有血渗出来，滴在地上，混进积水里晕开淡淡的红。
三想让她停下来歇一会儿，她摇了摇头，眼皮垂着，声音很轻：“不能停，行为者能扫描到绪值波动，我身上还有伤，它们会顺着能量残留追上来。”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阿烬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短刀瞬间横在身前，左手抬起示意两人止步，整个人的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三立刻屏住呼吸，除了远处的滴水声，他还听到了别的什么——像是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细得像一根线，从更深的岔道里飘过来，混在回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炽颖皱起眉，压着声音说：“这个深度……怎么会有孩子？”
三看向阿烬，少年已经矮身钻进了那条岔道，动作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左腿落地时，极轻地蹭了一下碎石。
三扶着炽颖跟进去，岔道越走越窄，头顶的碎石时不时往下掉，最后通到一个半塌的检修间。铁架倒了一半，砸在地上挡住了大半空间，地上散落着破布和发霉的纸箱。
阿烬蹲在一个倒扣的铁柜前，短刀已经插回了腰间，正用手轻轻扒开堵住柜口的杂物，动作放得极缓，怕惊到里面的人。三走过去，顺着他扒开的缝隙看进去，铁柜底下蜷着一个小孩。
也就六七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惊恐地盯着他们，像受惊的幼兽，孩子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面包，身上只套了一件大人的破衬衫，下摆拖到地上，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浑身都在抖。
三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再轻一点，怕惊到他：“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孩子没说话，只是目光死死钉在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腕上，盯着那道猩红的纹路，眼睛瞪得更大，身体缩得更紧了，三意识到什么，立刻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红纹，又往前凑了凑，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你一个人吗？”
孩子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最后小手指了指外面，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妈妈……走了”，话音刚落，眼泪就掉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三回头看炽颖，她靠在门框上，脸色依旧很差，却还是开口，声音放得很柔：“这里离地面不远，应该是附近据点的人，处决者扫荡的时候跑散了，大人没了，孩子就落单了。”
孩子听到“处决者”三个字，身体猛地缩了一下，把手里的面包捏得更紧了。
三站起来，看着蜷缩在铁柜底下的孩子，又转头看向炽颖和阿烬，炽颖靠在墙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似乎在等他自己做决定。阿烬靠在铁架上，把短刀收好了，垂着眼睛没看他们，却也没有要动身走的意思，就那么站着，默许了他的犹豫。
三太清楚带着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了。
更慢的行进速度，更大的动静，更多不可控的风险，还有数不清的麻烦。养母走后，他一个人在废土里活了六年，早就习惯了不拖累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拖累，在这片吃人的废墟里，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他看着铁柜底下的孩子，像看到了十岁那年的自己。
也是这样昏暗的废墟，也是这样捏着半块发霉的干粮，也是这样看着陌生人从面前经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那时候他天真的在想，要是有人能拉他一把就好了。
三蹲下身，从怀里摸出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声音依旧很轻：“喝点水吧。”
孩子犹豫了很久，小眼睛在他脸上和水壶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没拿稳，呛得直咳嗽，眼泪咳得更凶了。
“跟我们走。”三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带你去能落脚的地方。”
孩子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瞬间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小手揪着破衬衫的衣角，怯生生地说：“妈妈……会回来的。”
三没说话。他只是伸手，轻轻把铁柜底下的孩子拉了出来，背到了自己的背上。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把晒干的枯枝，趴在他背上，小胳膊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不敢用力。
炽颖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隧道里的脚步声传来空洞的回响，和十年前她背着浑身是血的阿烬，从实验室的废墟里逃出来时，一模一样。
阿烬已经转身往岔道外面走，走到岔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头等着他们，没有催促。等三人走近，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干粮，看了一眼趴在三背上的老四，随手扔在了孩子的怀里，然后立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三背着孩子，和阿烬轮流扶着炽颖，沿着管网继续往前走。孩子很安静，趴在三背上，偶尔偷偷掀开眼皮看一眼四周，又赶紧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怕惊扰到什么。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趴在背上的孩子突然挣了一下，小手指着左边的岔道，声音很小却异常笃定：“那边……有声音。”
三立刻停下脚步，侧耳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听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只有风穿过管道的呜呜声，混着水滴的回响，安静得吓人。
“有东西在动。”孩子的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抖了抖，“铁的东西，在地上滚。”
阿烬已经拔出了短刀，贴着墙壁往那条岔道摸过去。片刻后他回来了，对着两人摇了摇头——岔道尽头是封死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三看向背上的孩子，他已经不说话了，只是依旧死死盯着那条岔道，圆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有丝毫动摇。
炽颖突然咳了一声，捂着嘴弯下腰，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血，她喘了口气，声音更轻了：“有些在废墟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对机械的波动敏感，他说有，就一定有。”
三没再追问，只是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加快了脚步往前赶。他摸出怀里坤手绘的地图，借着应急灯一闪而过的绿光看了一眼，地图上用红笔标出来的安全路线，和孩子刚才指的方向，完全重合。
他们最终找到一处废弃的泵房，厚重的铁门还能关上，门后有抵门的铁棍，勉强可以藏身。三把孩子放下来，又扶着炽颖走到墙边，让她靠着墙坐下。阿烬守在门后，背对着他们，短刀横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始终保持着戒备。
三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蹲在角落的孩子，另一半递到炽颖面前。炽颖摇了摇头，没接，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藏得很深的担忧，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你叫什么名字？”三蹲在孩子面前，问他。
“老四。”孩子小声说，小手把干粮攥得紧紧的，“妈妈叫我老四。”
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口和墙边的两个人：“我叫三。守在门口的是阿烬，坐着的是炽颖。”
老四把干粮攥在手心，没舍得吃，只是偷偷抬眼，看了看三手腕上露出来的红纹，又看了看阿烬手臂上露出来的三道痕，小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盯着手里的干粮。
就在这时，隧道的远处，又传来了极轻的机械嗡鸣。
很远，却异常清晰，正顺着管网的通道，一点点往他们的方向靠近。
炽颖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她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作战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原本稳定的白金色绪值，已经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了。
三握紧了怀里的黑石，石头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稳住了他翻涌的情绪。他看向门外的黑暗，铁门被远处的震动带得微微发颤，机炮的嗡鸣越来越近。
三天倒计时，还剩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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