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亮到刺眼。
三已经来不及躲。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斧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六年里无数次直面死亡,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来。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从侧面炸开,Z-17的炮口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偏,蓝光擦着三的耳根轰进身后的废墟,碎石飞溅,烫得他半边脸发麻,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猛地睁开眼!
炽颖站在两人身前,右手还保持着掷出短棍的姿势,枣木短棍嵌进了Z-17的机炮缝隙里,她的左臂垂在身侧,作战服的袖子被血浸透,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碎石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脖子上空空的,那条淡粉色的丝巾没了,脸上白得像纸,只有眼睛还亮着,像燃着最后一簇火。
“跑!”她没回头,没有浪费一个字,“地道!快!”
三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一股大力拽住。
阿烬把他往控制室的方向拖,短刀握在另一只手里,小臂上的三道痕在硝烟里泛着淡光!他的左腿依旧微拖,跑起来却稳得惊人,每一步都踩在碎石的缝隙里,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炽颖!”三扯着嗓子喊,脚步钉在原地不肯动。
炽颖没应。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Z-17和两人之间。8级太极的绪值从她身上炸开,不是灼人的红,是冰冷的、铺天盖地压下来的白,像雪崩瞬间吞没荒原。冲在最前面的三台处决者刚踏进前院,就被绪值碾成了碎片,连坚硬的金属外壳都融成了一滩铁水。
Z-17的光学镜头闪了闪,所有机炮同时抬起,这次对准的,是挡在前面的炽颖。
“走!”炽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痛意,白金色的绪值在她掌心翻涌,已经和Z-17的蓝光撞在了一起。
白光和蓝光交织成一片,看不清人影,只有金属断裂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地面随着每一次绪值碰撞剧烈震动。阿烬猛地把三推进控制室的铁门,自己守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战局。
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
六年里他只想着自己活下去,可现在,有人为了护他活着,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抓起斧头就要冲出去,阿烬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他动弹不得。
两人对视,阿烬摇了摇头,指了指控制室角落的地道入口,又指了指外面越聚越多的处决者,最后用短刀在落灰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划了两个字:活着。
三和阿烬跳进地道的瞬间,身后传来第二次爆炸。
整条隧道都在剧烈晃动,碎石从头顶哗啦啦砸下来,差点把入口彻底封死,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进,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隧道里回荡。
阿烬在前面开路,短刀时不时划开挡路的藤蔓和碎石,左腿落地时的轻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三跟在后面,指尖始终按着消防斧,丹田里的绪值稳稳流转着,怀里的黑石微微发烫,像在安抚他翻涌的情绪。
跑了大概十分钟,三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追猎者冰冷的机械步,是人踩在碎石上的、踉跄的声响,他猛地回头,借着从入口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到炽颖跟在后面,她的左臂依旧垂着不动,右手扶着潮湿的墙壁,每走一步,眉峰就狠狠蹙一下,又立刻松开,像在强忍着剧痛。
“你……”
“别停!”炽颖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它们还在追!”
三闭嘴,快步上前扶住了她的右臂,指尖碰到她作战服的瞬间,才发现她浑身都在抖,只是站得笔直,不肯露出来半分。两人并肩往前跑,身后的机械轰鸣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追着他们的脚步涌过来!
地道突然分了岔。
两条黑黢黢的洞口摆在面前,阿烬停下来,回头看向炽颖,短刀在指尖转了半圈。
炽颖撑着墙,喘了几口气,抬手擦掉嘴角渗出来的血沫,指着右边那条路:“左边通河岸,早就被处决者堵死了,右边往下走,通城市地下管网,坤的地图上标过。”
阿烬的目光扫过两条岔路的入口,指尖在刀柄上蹭了一下——这条地道,是这几年前他和炽颖一起挖的,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岔路,他都刻在骨子里。他对着炽颖点了点头,弯腰先钻进了右边的岔路。
三扶着炽颖跟进去,刚跑了几步,就发现炽颖的脚步停了。
他回头,看到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右手指尖死死按着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疯狂渗出来,在身下的碎石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血渍,她的脸白得透明,连呼吸都变得轻了,像随时会散掉!
“你先走。”炽颖说,眼皮垂着,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歇一会儿,随后就跟上。”
三没动,他知道。
他站在原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炽颖,脑子里突然闪过养母走的那天,也是这样昏暗的废墟,也是这样让他先走,也是这样轻得像风一样的语气,那一次他听了话,跑了,等回来的时候,养母已经凉透了。
“我不丢下你自己走。”他蹲下来,把炽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要走一起走。”
炽颖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三,看了很久,眼神里翻涌着愧疚、温柔,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怀念。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把大半重量靠在了三的身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她说,“那一起走。”
地道越走越深,空气里的霉味和水腥气越来越重,身后的机械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有水滴从洞顶落下来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三扶着炽颖,阿烬依旧在前面开路,三人的脚步放得很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它们为什么追他?”三压着声音问,目光落在阿烬的背影上,少年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左腿微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黑暗里走了成千上万次。
炽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耳语:“他是从实验室里活着跑出来的,那些东西追他,就是要把实验室的样本抓回去。”
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阿烬。少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往前走的脚步极快地顿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了正常,像什么都没听到。可三能看到,他握短刀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小臂上的三道痕,在黑暗里隐隐发亮。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三问。
炽颖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阿烬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浸了十年的、化不开的认命。
三捏紧了怀里的黑石。
石头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圆润触感无比清晰。他突然明白,这块石头不是普通的信物,是阿烬从那个吃人的实验室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是他仅存的、和过去有关的念想。
地道终于到了尽头。
出口被一块厚重的铁板盖住,锈迹和泥土把边缘封得严严实实。阿烬伸手推了一下,铁板纹丝不动,他收回手,短刀插进铁板和地面的缝隙里,刚要发力,炽颖推开了三,走到了前面。
“让开。”她的声音很轻,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炽颖把没受伤的右手按在铁板上,白金色的绪值从掌心炸开,顺着铁板的纹路蔓延,只听一声闷响,厚重的铁板被整个震飞出去,砸在外面的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尘土飞扬。
三扶着她走出去,才发现出口外面是另一条更宽阔的隧道,墙上挂着应急灯的残骸,偶尔闪一下微弱的绿光,把隧道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全是霉味和尘土味,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腐臭。
“这里就是地下管网。”炽颖喘了口气,靠在墙上缓了缓,“顺着主隧道一直走,能通到城外的幸存者据点,坤的地图上标了安全路线。”
三把她扶稳,正要问接下来怎么走,身后的隧道深处,传来了极轻的、规律的机械嗡鸣,由远及近。
他猛地回头。
隧道深处,猩红的扫描灯正在靠近,一盏,两盏,三盏,很快就连成了一片红光。走在最前面的是行为者,它们的扫描灯来回扫动,而后面跟着的,是刚才被炽颖打退的追猎者集群。
Z-17金属外壳上的编号,在红光里一闪一闪,冷得像冰。
炽颖瞬间站直了身体,把三和阿烬往身后狠狠推了一把,右手再次抬起,白金色的绪值在掌心重新汇聚。
“走!”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没有一丝波澜,“往隧道深处走,别回头!”
“你呢?”三往前迈了一步,死死攥住她的胳膊。
炽颖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隧道中间,背对着他们,面对着越来越近的猩红红光,像一堵不会倒的墙。绪值在她周身翻涌,白金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隧道地面上。
阿烬拽着三的胳膊,用力往隧道深处拉。
三被他拽着往后退,脚步踉跄。他回头的时候,看到炽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翻涌的红光彻底裹住,只剩一个模糊的、坚定的剪影。
机炮充能的滋滋声,隔着整条隧道都听得一清二楚,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三天倒计时,还剩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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