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很配合的停了。
三僵在原地，几乎是本能反应，马上摆出作战姿势，右手握着消防斧横在身前，左手攥紧成拳挡住胸口，双眼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藤蔓。流浪教会他一件事——废土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注视，每一道视线背后，要么是刀，要么是陷阱。
藤蔓后面没有动静。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细针扎在后颈，顺着脊椎往下爬。然后，他慢慢压低身体，脚掌贴着碎石往后一步一步挪，直到后背抵住河边那块青石，把退路彻底堵死。
斧刃对准藤蔓，只要里面冲出任何东西，他会毫不犹豫劈下去。
沉默。
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还有只有他能听见的心跳。
没过多久，藤蔓被轻轻拨开。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武器磨出来的。藤蔓分开，露出一张四十出头的脸，眉眼沉静，脸上没有废土幸存者常见的枯槁，反而透着一股稳当的劲。
她穿着深色旧衣，右肩搭着淡粉色丝巾，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短棍。她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停在离三五步的地方，双手摊开，短棍搭在臂弯里——废土上通用的“我没武器”的姿势。抬手时，右肩的丝巾滑下来一点，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淡的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疤口边缘还留着极淡的锯齿印。
三左脚慢慢弯曲，身体逐渐绷紧，整个人呈冲锋状，右手的斧头也没放下。
女人没生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腕上，那道猩红的纹路。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坤让你来的？”
三的瞳孔微微一缩，坤这个名字，只有他和那个神秘人知道。但他没说话，拇指在斧柄上蹭了一下——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紧张的时候需要有个东西攥着。
女人没急着解释，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纸，展开，放在三能看得到视线内，正是坤手绘的路线图，隧道、管道、水厂外围，每一个转弯都标得清清楚楚。
三下意识想感去摸那油纸包还在不在。他把斧头换到左手，横在腰侧继续护住要害，右手单手抽出怀里的油纸包，展开图纸，两张纸并在一起，折角处的藤纹暗记完全吻合，一笔不差，一模一样。
“这是第一。”女人语气很平静。
三手中的斧头向下低了一寸。
女人往前迈了一步，指了指他手腕上的红纹：“你手臂上这道纹，是第二，坤说过，来的人会带着它。”
三低头看了眼手腕，这两天看的最多的那条红纹从指尖爬到手腕，弯弯曲曲，好似一条沉睡的蛇。他抬起头，眼神里的戒备没少，身体缓缓站起，但斧头又低了一寸。
女人走近一步，这次指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帆布外套，肩颈处那块粗针大线的补丁，是养母生前缝的，线脚细密，带着一种特殊的回纹针法，但三却不知道。
“这衣服是你养母缝的吧？”女人的声音突然轻了几分，像压着什么情绪，“针脚用的是弦当年教她的回纹针法，整个废土，只有你母亲--弦，她的旧识会用这种针法。”
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握着斧柄的拇指猛地收紧，有些粗糙的虎口处爆出了青筋。
母亲！弦！
这个字，养母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念过，虽然只有一次，养母气若游丝，但好似用尽最后的力气。他一直想这个字代表的意义，三当时没有明白，直到现在！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第二次。
“你是谁？”他开口问，声音带着颤抖。
女人没回答，先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她没管手臂上那道露出来的旧疤，把丝巾重新搭好，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中有着止不住的激动：“炽颖，坤提前重启了水厂的屏蔽阵，让我在这里等一个持图、带红纹、穿弦氏针法旧衣的人。”
三握着斧头，脑子里飞快地转。养母的话还在耳边：别轻易信跟你提“实验室”、提“轩”的人。可眼前这个女人，拿出了三个证据，每一个都对得上——
不对，不是对得上，是她根本不需要对，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
“你认识我父母？”他问。
炽颖的眼神晃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就像平静的水面被石子砸中，涟漪还没泛开就压了回去。她垂下眼皮，转身朝水厂那扇锈铁门走去，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进来吧，外面不安全。”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三的耳边传来一句极低的自语，低到几乎被河风吹散：
“当年，也是在这个门口，我送你母亲走的。”
三望着那双铁门，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指尖的红纹莫名发烫了一瞬，像是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在血脉里动了一下。
可炽颖已经推开了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走进去，没有回头。
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沉默了几秒，收起来斧头，跟了上去。
水厂比想象中大。
穿过走廊，到处都是废弃的设备，墙上爬满藤蔓，铁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炽颖带他进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控制室。
房间不大，落满灰的控制台，碎了一半的玻璃窗，墙角堆着旧零件。只有一个进出的门，正面墙上有一扇大半玻璃碎裂的高窗，锈死的窗框卡在墙上打不开——易守难攻，唯一的退路就是破窗跳去后院，可后院是封闭的死胡同，也是绝路。
三快速扫了一圈环境，把消防斧放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靠着墙滑坐下来，和炽颖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
炽颖没介意他的戒备，走到角落翻出几块干粮和一壶水，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自己也坐下来，靠着墙，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
无声，安静，沉默。
过了很久，炽颖睁开眼，看着他手腕上的红纹，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你手腕上的这道纹叫命纹，这是绪值的载体，也是你的命。乱烧绪值，它会提前爬满你的心脏。”
三没懂一些专业的词，也没打断她说话，只是盯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屏蔽阵只能扛三天。”炽颖继续说，很平淡，“这三天，我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稳住。”
三天。
三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纹，想起坤说的话：动一次，往心脏爬一寸。三十年寿命，刚才在隧道里动了一次，已经爬了一小截。
他不知道这三天能学会什么，但他知道，三天后处决者会追过来，到时候如果还压不住这道纹，他连逃的力气都没有。
炽颖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休息。三也靠着墙，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养母的话、坤的话、还有刚才那句“我送你母亲走的”。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走到那扇高窗前，透过破玻璃往外看。
月光很亮，洒在水厂前院的碎石地上，把藤蔓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他盯着那些影子看的时候，二楼的破窗边，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左腿拖了一下，在影子里格外明显。
三的身体瞬间绷紧，消防斧握在手里，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什么都没有。
他听到脚步声，炽颖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坐在角落里，也在看着那扇窗。
“是阿烬。”炽颖轻轻一笑，“应该比你大个2岁左右，你不用怕他。”
三想问什么，炽颖已经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左腿微拖的黑影。阿烬，但他为什么不过来？。
远处，行为者的扫描红光第一次扫过水厂的围墙，一闪，又一闪。
黑暗里，控制室的门外，那道拖着左腿的黑影再次停了下来。门缝里漏进一点月光，在地上映出一道极淡的影子，左腿的位置，比右腿短了一截。
三天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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