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夜没睡透,脑子乱乱的。
而且每次刚闭上眼,就感觉门外那道影子还在。他盯着门缝,看着地上那道极淡的影子——左腿短一截的那个——直到天快亮时,它才消失。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外面只有水泥地上几个浅浅的脚印,左脚的印子比右脚浅,像是站了很久,重心一直压在右腿上。
三用指尖蹭了蹭那脚印,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炽颖还在睡,呼吸很轻。他把脚印的位置记在心里,回到角落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依旧是那道影子。
天亮,炽颖醒了。
她没问三睡没睡着,只是从角落里翻出几块干粮,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干硬,硌牙,但他早就习惯了。
吃到一半,他没忍住开口:“昨天门外那个人,是你说过的阿烬?”
炽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手里那卷绷带放下,没回头:“是。”
“他为什么整夜站在外面?”
炽颖沉默了几秒,好像在回忆着什么,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不信任何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认命,“包括我。”
三想继续问,炽颖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开始教你控纹,还是先把命纹压住,那比什么都重要。”
三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闭上嘴,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
炽颖带他走到水厂前院的空地,让三盘腿坐下,自己站在他身后。
“闭上眼睛。”
三照做。
“感知你胸口那一块。不是心脏跳的位置,是再往下三指,那股常年堵着的热气。”
三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感受,胸口确实有东西,一团热,像烧过的炭火埋在里面,忽隐忽现。他努力想抓住它,可那团热像泥鳅一样滑,刚聚起来就散。
“慢慢稳住,别急。”
炽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还是散了。
再试,再散。
额头上开始冒汗,后背的旧伤被汗水浸得发痒。他憋着劲,集中所有注意力对着那玩意压下去——那团热终于聚起来一点,可就在他刚想松口气的时候,手腕上猛地一烫。
红纹亮了。
那道猩红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从手腕往上爬了半毫米,烫得他指尖一抖。幅度极小,远不及动用能力时的蔓延速度,但似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刚聚起来的热流瞬间溃散,胸口像被抽空了一样,闷得发慌。
三睁开眼,低头看着手腕,红纹淡下去,但确实比早上长了一丁点。很小,小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它长了。
“别看了。”炽颖的声音传来,“越盯着它,它越跟你较劲。”
三攥紧拳头,又松开。他想起坤说的话:动一次,往心脏爬一寸。刚才那一下,没动能力,只是练功,也爬?
“情绪波动也会让它动。”炽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急、怕、慌,都算。你越急,它爬得越快。”
三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烦躁压下去,再次闭上眼睛。
继续练。
练了一个小时,三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和昨晚一模一样——不是炽颖,炽颖在他身后,那目光是从高处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抬头。
二楼的破窗边,站着一个人。
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得像冰,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的目光慢慢扫视,最后落在三的手腕上,落在那道猩红的纹路上,一动不动。
三注意到他的站姿,左腿微微蜷着,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垂在身侧的手臂上,三道深可见骨的旧痕从袖口露出来——红的、蓝的、金的,颜色已经发淡,却依然触目惊心。疤口边缘带着和炽颖小臂上一模一样的锯齿印。
三下意识想站起来。
但眼睛一眨,人影就消失在窗边。
三回头看向炽颖,她站在原地,也在看着那扇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别追。”她说,“他不想见你的时候,你追不上的。”
那天夜里,三躺在控制室的地上双眼无神的望着头顶。
那个人影、三道痕、左腿的站姿,一直在脑子里转。他想起那人看自己的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是空的。像看一块石头,看一堆废墟,看一个和自己没关系的东西。
“他手臂上的痕,是怎么回事?”
三问炽颖,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响。
炽颖坐在角落里,右手撑着下巴。
“我从实验室废墟里把他捡回来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三道痕,是在里面被人刻上去的,消不掉了。”
三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那时候才八岁。”炽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巾的边缘,“浑身都是血,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我以为他活不下来,可他活下来了。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笑过。”
流浪这几年,他也是一个人,也是浑身是伤,也是再也没笑过,不是不想笑,是不记得怎么笑了。
“他为什么恨你?”他问。
炽颖的声音轻了下去:“因为我把他救了,却没让他死在那,他觉得活着比死了还疼。”
三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饿的时候也啃树皮,也会缩在废墟里发抖,被拾荒者追着打,被人骂野狗,那时候他也想过,死了是不是比活着好。
可他没死,他活下来了,是那可怜的幸运?他没有去想。
“你们很像。”炽颖突然说。她抬起头,看着三,眼神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都带着一道甩不掉的纹,都被人追着杀,都……不知道怎么活着。”
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纹,他不知道怎么活着,他只知道得活着。
因为养母说过:好好活着。
第三天夜里,三练完控纹,累得瘫在地上。
胸口那股热流终于能聚起来一点,比昨天稳了。但也只是一点,稍不注意就散。炽颖说这是正常的,凝心境没那么容易进,有人练一年都摸不到门槛。
三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多时间。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到门口有极轻的响动。
他立刻睁开眼,手摸向身边的消防斧——
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然后脚步声快速远去,左腿拖地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是他。
三爬起来,走到门边。
地上躺着一块石头,巴掌大,黑得发亮,边缘磨得圆润光滑,显然被人握了很久,掌心都磨出了光泽。
他弯腰捡起来。
握着石头的瞬间,刚才还乱跳的心脏突然稳了下来。不是错觉,是真的稳了——连手腕上那根一直隐隐发烫的红纹,都褪去了灼热感,变得安静。
三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它温热的,带着人的体温。
他转身回到控制室。炽颖已经醒了,正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他给的,你就收着。”她说完,重新闭上眼。
三握着那块石头,躺回地上。掌心传来的温热,像养母的手,也是这么温,让人安心。
他不信任何人,那这块石头,算什么?
他盯着天花板,把石头攥得更紧。
胸口那股原本聚不起来的热流,突然稳了一瞬——只是一瞬,像有东西在里面跳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手腕上的红纹没有亮,也没有烫,就那么安静地趴在皮肤上。
记住了这个瞬间。
天亮前,一阵密集的蜂鸣声把三惊醒。
身体迅速做出本能反应,翻身爬起来,手已经握住了消防斧。那声音很近,就在河对岸,滋滋滋滋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叫。
炽颖已经站在窗边,盯着远处的红光。河对岸,行为者的扫描红光连成一片,正在往水厂的方向扫过来。
“比预想的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屏蔽阵撑不住了。”
三透过破玻璃往外看,那片红光越来越亮,刺得眼睛疼。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黑石,又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纹。三天倒计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还剩最后一天。
身后,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左腿拖地的声音。
三回头望了眼。
黑暗里,那道身影再次出现。这一次他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隔着整个走廊,看着控制室的门,还是那副冷得像冰的表情。
但他的目光,落在三手里的黑石上。
三举起石头,冲他晃了晃。
那身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再一次消失在黑暗里。
三握紧手里的黑石,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
河对岸,行为者的扫描红光第一次扫过水厂围墙,控制室角落里的屏蔽阵终端,发出一声极细的警报声。
三天倒计时,还剩最后一天。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