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被刺鼻的气味呛醒。
不是硝烟，不是血腥，是焦糊味里混着一股电流烧穿的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超负荷运转，快撑不住了。他翻身爬起来，看到炽颖蹲在控制室角落，面前那块屏蔽阵终端的外壳已经烫得发黄，裂缝从指示灯的位置往外爬，像蛛网一样密。
“还能撑多久？”三问。
炽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半天。也许更短。”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天花板：“阵眼在楼顶。需要有人去稳住那个位置，手动释放积压的能量，否则阵眼爆了，整个水厂都会暴露。”
三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裂了一道缝，蓝光从里面漏出来，一明一暗，像在喘气。
“我去。”他下定决心。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纹，指尖蹭过黑石的边缘。这三天是他养母走后，第一次有人教他怎么活着，不是教他怎么抢东西、怎么躲追杀，是教他怎么把命握在自己手里。他不能让炽颖一个人扛所有事。
炽颖摇头：“你连绪值都没稳住，去就是送死，没什么好争的。”
三拦住她：“那你教我这三天为了什么？”
炽颖明显的停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阿烬站在门口，左腿微微蜷着，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走到三身边，站定，看着炽颖。
三也傻乎乎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炽颖看着阿烬，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你们俩，一起去。”
炽颖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站在原地，指尖快速摩挲了一下颈间的丝巾，眼神里的犹豫彻底消失，只剩下决绝。她飞快扫了一眼三放在控制室角落的背包，最终还是没动，转身走向了水厂大门。
河对岸的红光已经连成了片。她站在门口，看着河面上涌来的金属洪流，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个季节，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一个人消失在那条河的另一边。那次她没能追上去。这次，她不打算追了。
三和阿烬穿过走廊，往楼顶走。
阿烬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左腿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三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摸出怀里的黑石，攥在手心。
阿烬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石头，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三没再问，跟上去。
楼顶的门锈死了，推不开。阿烬往后退了一步，抬脚踹在门锁的位置——一脚，两脚。第三脚的时候，他左腿发力时踉跄了一瞬，整个人往右偏，立刻用右腿撑住重心稳住身体，门锁应声崩断，铁门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三冲出去，看到阵眼——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柱，顶端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晶石，晶石表面爬满裂纹，滋滋地往外冒着蓝光。
“怎么稳？”三问。
阿烬没说话，走到阵眼前，伸手按在晶石上。蓝光瞬间变得更亮，烫得他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但他没缩手。三冲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按上去。
掌心刚贴上晶石，三就感觉到胸口那股热流猛地往手臂上冲。不是主动的，是被晶石吸过去的——它在抽他们的绪值，用来修补裂缝。
手腕上的红纹开始发烫，一点一点往上爬，很慢，但确实在爬。
三咬着牙，没松手。眼角余光看到阿烬的手臂上，那三道痕也在发烫，疤口边缘的锯齿印被蓝光照得格外清晰。和他昨天在炽颖小臂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一个地方、一把刀、一个人刻的。三想问，可晶石的蓝光烫得他指尖发麻，话堵在喉咙里，没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晶石表面的裂缝终于止住了蔓延。蓝光暗下去，恢复了平静。
三松开手，整个人瘫在地上，“呼呼”的大口喘气，手腕上的红纹又长了半毫米。阿烬站在他身边，也在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三道痕还在发烫，什么都没说。
三盯着那三道痕看了很久，楼下突然传来爆炸声。
他猛地爬起来，冲到楼顶边缘往下看。
控制室的方向浓烟滚滚，行为者的扫描光已经穿透了屏蔽阵，追猎者的机械步声从河对岸传来，越来越近。炽颖站在水厂门口，一个人，面对着河对岸涌来的金属洪流。
她就站在那里，也没有看到任何动作，就很安静。风吹得她外套猎猎作响，丝巾被风卷起来，贴在脸上。
三转身就往楼下冲，阿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松开！”三吼出声。
这是他六年流浪里第一次扯着嗓子喊人，嗓子劈得发疼，眼眶红得吓人，握斧的手青筋暴起——他已经失去过养母，不能再失去唯一一个教他怎么活着的人。
阿烬没松，他指了指三手腕上的红纹，然后摇了摇头。
三懂他的意思：你下去也帮不了她，红纹已经爬了小半截手腕，再用能力，它会爬得更快，他下去了，也只是多一个送死的人。
“送死？那也认了！！！”三把黑石塞进阿烬手里：“你拿着吧。”
阿烬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指尖蹭过石头光滑的表面，眉峰极快地蹙了一下，又立刻舒展开，他把石头推回去，用力捏住了三那只手心里有石头的手，然后，眼睛望向水厂的方向。
让她活着回来。
三攥紧石头，“一定！”头也不回，转身冲下楼。
他跑到一半，又一声爆炸传来，整栋楼都在晃，天花板上的碎石砸下来，差点把他埋进去。他趴在地上等那阵震动过去，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甚至还出现了一阵阵耳鸣。
等震动停了，他爬起来继续往下冲。
冲出楼道的时候，水厂门口已经空了。
只有炽颖的丝巾飘在地上，沾满了灰和血，地上还有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河岸的方向，脚印旁边是追猎者的金属履带碾过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把她的脚印碾得断断续续。
远处的河面上，追猎者正在渡河，数量比之前多了好几倍，金属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机炮的蓝光已经亮了起来。最前排的追猎者已经踏上了河岸，炮口对准了水厂大门。它们的扫描灯来回扫着，锁定了门口的空地，似乎在判断目标是否还在。
三捡起丝巾，攥在手里。丝巾还带着体温，边缘被血浸透了一角，硬邦邦的，他把丝巾塞进怀里，和养母留下的照片放在一起。
阿烬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他身后，也在看着那条河。
“她会回来的。”三说，他不确定是告诉阿烬，还是告诉自己。
阿烬没说话，只是转过头，伸出手，指了指河对岸。
她引开了一部分，剩下的，得我们自己挡。
三攥紧石头和丝巾，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金属洪流。最前排的追猎者已经迈进了水厂的大门，机炮的蓝光在水厂的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手腕上的红纹突然微微发烫，像是在预警着即将到来的生死。
“要开始了……”
还剩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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