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的咔哒声从大门外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指甲刮在骨头上。
三右手捏紧了消防斧,掌心的汗把糙木斧柄浸得发滑。手腕上的红纹还在发烫,不是之前练功时灼穿血管的痛,是细密的、针扎似的痒,顺着血管往心脏爬——这是六年流浪刻进骨子里的预警:危险已经到了眼前。
最前排的追猎者已经踏进了水厂大门,金属履带碾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厂区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机炮充能的滋滋声贴着地面传来,混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刚要往前迈一步,身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烬站到了他的左边,左肩贴着他的左肩,把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露给了他。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握着短刀,刀身映着远处的蓝光,小臂上三道旧痕在晨光里隐隐发亮。他没说话,甚至没看三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大门的方向。
三懂了。
他把后背交给了我。
三台追猎者呈三角阵型冲了过来,机炮的蓝光瞬间锁定了两人的站位。
阿烬先动了。
他矮身冲出去的瞬间,短刀精准插进最前排追猎者的机炮口,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只有左腿落地时极快地踉跄了一瞬,牙关下意识咬了咬,立刻用右腿撑住重心稳住身体,手腕翻转拧断了机炮的传动杆。金属断裂的脆响震得空气发颤,追猎者的躯体重重砸在地上,电路短路的火花溅了阿烬一身。
三没有贸然冲上去。拾荒者的本能让他先闪身躲到废弃的铁门后,指尖按着炽颖教的口诀,把丹田里微弱的热流往斧刃上引。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里动用绪值,那股热流刚冲出去就乱了套,像受惊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手腕的红纹瞬间发烫,肉眼可见地往上爬了一丝,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抿紧嘴唇,努力想稳住,可绪值越急越散,眼看就要失控,怀里的黑石突然泛起一阵极淡的凉意,顺着胸口蔓延到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热流瞬间被抚平,稳稳地落在了斧刃上。
三借着这股稳劲,闪身冲出去,一斧子劈断了第二台追猎者的机械腿。斧刃嵌进金属的瞬间,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在抖。而第三台追猎者的机炮已经对准了他的后背,蓝光亮得刺眼。
就在机炮充能的前一秒,一道黑影从侧面冲了过来。阿烬的短刀精准刺穿了追猎者的光学镜头,金属外壳炸开的瞬间,他借着冲击力翻身落地,依旧是右腿先着地,左腿轻轻蹭了一下地面,没发出一点声响。
两人一左一右,三守正面硬刚,阿烬补侧翼破绽,没有一句交流,却好像特别契合,他们俩凭着本能形成了完美的默契。三台追猎者很快瘫在了地上,电路短路的火花溅在碎石地上,滋滋作响。
三靠在铁门后大口喘气,低头看了眼手腕,红纹只涨了极淡的一丝,没有像之前那样失控蔓延。他摸出怀里的黑石,石头已经凉了下来,表面被掌心的汗浸得发亮,比初见时更温润了些。
他抬头看向阿烬,少年正背对着他检查短刀,左臂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三道痕的锯齿边缘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晰——和炽颖小臂上的旧疤,连锯齿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三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烬突然转过身,指了指三手腕的红纹,又指了指水厂深处控制室的方向,最后摇了摇头。
三懂他的意思。
你现在的状态,去找她也是送死,先守住这里。
他攥紧了怀里的丝巾,干硬的血渍硌得胸口发疼,脑子里全是那两声震得楼体发颤的爆炸,全是炽颖站在门口、独自面对金属洪流的背影。他想冲进去找她,想知道她到底是生是死,可他也清楚,阿烬说得对——门外还有更多的追猎者,他们守不住这个入口,就连给炽颖收尾的机会都没有。
一边是炽颖的生死未卜,一边是眼前必须守住的生死防线,两难的抉择像一把钳子,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远处的河道里,数十台处决者正在渡河,履带碾过水面的声响被风揉碎,只传来极淡的震动。
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把丝巾重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和养母留下的半张照片挨在一起。阿烬的眉峰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选择。
两人没有分开,依旧背靠着背守住水厂大门。三用拾荒者的经验扫过周围,标记了可以藏身的水泥墩、可以用来格挡的废弃钢管、能绕后偷袭的侧门通道;阿烬则用短刀在地上划了简单的阵型,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门正前方,再指了指三,点了点两侧的掩体。
我冲前,你补后。
三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划痕,突然想起这三天里的细碎片段:他练功绪值乱冲时,门口总会多一瓶干净的水;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门外的脚步声总会轻上几分;他被追猎者逼到绝境时,暗处总会有什么东西打乱追猎者的阵型。原来这个看着冷得像冰的少年,早就用自己的方式,认了他这个同伴。
他抬手拍了拍阿烬的肩膀。
阿烬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肩背的肌肉绷紧,却没有躲开。过了两秒,他极轻地晃了晃肩膀,把三的手抖了下去,却没回头,只是把短刀往手里攥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整个水厂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爆炸的冲击,是数十台金属机械同时踏步的震动,从河对岸一路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远处的红光连成了一片,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猩红,行为者的扫描蜂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盖过了河水的流淌声,盖过了两人的心跳声。
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终于意识到,刚才的三台追猎者,只是先头部队。真正的围剿,现在才开始。
水厂深处的控制室废墟里,炽颖靠着开裂的墙壁,听着远处的机械嗡鸣,指尖摩挲着空空的脖子。她还活着。
阿烬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三的身前。
他把短刀横在身前,小臂上的三道痕全部亮了起来,红、蓝、金三色的光顺着疤痕蔓延,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了——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沉默少年,是从实验室废墟里爬出来的、带着一身伤的凶兽。
三拿着斧子慢慢站到了阿烬的身侧,和他并肩对着大门的方向。丹田里的绪值第一次稳定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乱冲。息沉丹田,纹归骨,不催不引,自安。炽颖教的口诀终于刻进了骨子里——凝心境,他终于在实战中彻底站稳了。怀里的黑石微微发烫,手腕的红纹安静地趴在皮肤上,没有再失控。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隧道里、只会抱着头逃跑的拾荒者了。
大门外的震动越来越近,最前排的处决者已经出现在了门口,高大的金属身躯挡住了晨光,机炮的蓝光从阴影里露出来,一根接着一根,像一片发光的树林,把门口的空地照得惨白。
领头的领主级审判者,编号Z-17的标识在金属外壳上闪着冷光。它的光学镜头扫过厂区,最终定格在了阿烬身上,机械躯体发出一声极淡的、无意义的低频嗡鸣。
三终于明白,这些追猎者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自己。
是阿烬。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Z-17的机炮已经全部抬起,刺眼的蓝光瞬间锁定了他和阿烬的胸口,充能的滋滋声响彻了整个厂区,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三天倒计时,还剩最后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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