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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yss of Heaven

Chapter 12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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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Abyss of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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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江城,惊蛰。

春雷是在凌晨三点响的。第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推一口巨大的空箱子,咕隆隆隆,从西到东,从近到远,慢悠悠地碾过整座城市。陈建设从梦中惊醒,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几秒,听着第二声雷,比第一声近了些,也响了些,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像一只巨大的手指在弹一面太松的鼓皮。

他披上外套走到窗边。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种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带着泥土翻新的腥气和草根苏醒的甜意的潮。陈建设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不刺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和,像冬天的尾巴尖扫过脸颊,凉的,但凉的底下藏着暖。

窗台上的两个花盆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

那株草已经变绿了,二月底就开始变了。从深紫色一点一点地褪成紫红,从紫红褪成暗绿,从暗绿褪成那种春天特有的、带着鹅黄底子的嫩绿。叶子也展开了,不再卷成针状,而是一片一片地平铺开,像一把一把撑开的小伞。叶面上有细密的绒毛,在路灯的微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像被月光洗过。

另一个花盆里,那粒种子长出的东西已经不再是“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色”了。

它长了整整一个冬天。很慢,慢到陈建设有时候怀疑它是不是还在活着。十二月底冒出第一片叶芽,比米粒还小,透明的,像一滴凝固了的水珠。一月初长成第一片叶子,指甲盖大小,椭圆形,边缘光滑,颜色是那种极淡的、近乎白色的绿。一月底第二片叶子,比第一片大一圈,颜色深了些,像稀释过的抹茶。二月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每一片都比前一片大,每一片都比前一片颜色深。到二月末的时候,它已经有六片叶子了,最大的那片有婴儿的手掌大,颜色是正常的、健康的、春天的绿。

叶子的形状不是普通的椭圆形或心形,它是人形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一个人形。叶片的顶部是圆圆的头,两侧是伸展开的手臂,下面是收拢的躯干和腿。整个人形舒展着,像是在做一个伸展运动,又像是一个人在从高处往下跳的瞬间,身体完全展开,四肢舒展,面朝着下方。

陈建设第一次看清这个人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久到茶凉透了,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然后他放下茶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个人形的头部。

叶子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他没有害怕。他只是觉得,怎么说呢觉得陈岩说话算话。他说会回来的,就真的回来了。不是以你期望的那种方式,但确实是回来了。以一片叶子的形状,以一个人形的轮廓,以那种你一碰它就会微微颤抖的、活着的、有温度的方式。

陈建设给这株植物起了个名字,叫“小岩”。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老王问起来的时候,他说这是别人送的一种观赏植物,叫什么名字他忘了。老王凑过来看了看,说这叶子长得真有意思,像个跳舞的小人儿。陈建设说是啊,像个跳舞的小人儿,要从高处跳下去。像素问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像陈岩从最高处跳进那扇门里。但这一次,跳下去的不是死亡,不是消失,是回来。以一片叶子的形状,从泥土里跳出来,跳到阳光底下,跳到他的窗台上,跳到他的面前。

这就是陈岩说的“我会回来的”。

春雷又响了。这一次更近,咔嚓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被劈成了两半。雨跟着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带着气势的、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往下倒的春雨。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在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像眼泪,但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那种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哭出来的眼泪。

陈建设没有关窗户。他站在窗前,让雨丝飘进来,飘在他脸上,飘在窗台上,飘在两个花盆里。小岩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一片一片的,像镶了一圈碎钻。那株草也在雨中微微摇晃着,银灰色的绒毛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叶面上,像刚洗过澡的婴儿的头发。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草腥味、雨水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像是土地解冻后释放出来的第一口气,是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虫子们醒来时呼出的第一口气,是种子在泥土里撑破种皮、伸出第一条根时发出的那种气息,那是是春天本身的香。

惊蛰了,虫子醒了,草绿了,花要开了,冬天过去了。

天亮之后,雨小了些,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沥沥,又从淅沥沥变成了毛茸茸的雨丝,像雾一样飘在空气中。陈建设穿上雨鞋,拿上一把伞,出了门,他去花市。

花市在城南,从陈建设家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他平时不怎么去,买花土花肥都是在楼下的小店解决。但今天他要去,因为小岩的叶子长到第六片就不长了,陈建设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也许是缺肥,也许是盆太小了,也许是光照不够。他不知道。所以他去花市,找那个他认识的老板问问。

花市在一条老街上,两边是低矮的平房,门口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雨天的花市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顾客撑着伞在摊位前转悠,卖花的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跟隔壁摊位的聊天。

陈建设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家。老板姓孙,五十出头,圆脸,光头,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他是这条街上最懂花的人。陈建设的月季、茉莉、栀子花都是从他这里买的,每次来他都要拉着陈建设聊半天,从月季的修剪聊到茉莉的施肥,从栀子花的黄叶聊到君子兰的烂根。陈建设那本《家庭花卉养护手册》就是在他推荐下买的。

“孙师傅。”陈建设收了伞,站在摊位门口。

孙老板正蹲在地上给一盆君子兰换盆,听见声音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笑了:“老陈!好久没来了。冬天猫冬呢?”

“猫着呢。”陈建设把伞靠在门框上,蹲下来,“孙师傅,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我有一盆花,叶子长到第六片就不长了。怎么回事?”

孙老板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什么植物?”

“不知道叫什么。别人送的。”

“什么样的叶子?”

陈建设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他早上出门前拍的,小岩的六片叶子在晨光中舒展着,人形的轮廓清晰可见。他把手机递过去。

孙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把手机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怎么了?”陈建设问。

“老陈,”孙老板把手机还给他,声音压低了,“你这,这是什么东西?”

“观叶植物啊。”

“观叶植物?”孙老板看着他,眼睛不眯了,瞪得圆圆的,“老陈,我卖了三十年花,什么样的叶子没见过?圆的、尖的、长的、短的、带锯齿的、带斑点的、带花纹的,我都见过。但我没见过”他指了指手机屏幕,“我没见过长成人形的叶子。这是你自己修剪的?”

“不是。它自己长这样的。”

孙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一下。”他站起来,走进身后的屋子里。陈建设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柜门打开又合上。过了一会儿,孙老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很旧了,封面都磨得发白了,上面的字也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

他翻到其中一页,把书递过来。

那一页上有一幅手绘的插图,画的是一株植物,茎秆笔直,叶子宽大,叶片的形状是人形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插图的下面有一行小字,繁体,竖排,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人面草,出江城南郊东山之阴,叶如人形,春生秋枯。根可入药,治失魂症。此草罕见,百年不得一遇。采之者需以血浇之,否则立枯。”

陈建设的指尖在“失魂症”三个字上停住了。

失魂症。丢了魂的人。魂去哪儿了?魂在外面飘着,在江面上飘着,在虚空中飘着,在门里面飘着。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在外面飘啊飘啊,飘一年,飘十年,飘六十二年。飘到身体都凉了,飘到坟头的草都长了好几茬了,还在飘。

但人面草能治。把根挖出来,煮水,喝了,魂就回来了。回到哪里?回到身体里?身体早就没了,化成灰了,变成泥土了。那魂回到哪里?回到这株草里?回到这片人形的叶子里?回到陈建设窗台上那个花盆里?

陈建设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株草不是普通的草。它是陈岩从门里面带出来的,是天渊根拔除之后长出来的第一株草。它的种子在陈岩的口袋里,在陈岩走进门里面之前放在那里的。它是一株百年不得一遇的、可以治失魂症的人面草。

“这书是谁的?”陈建设问,声音有些哑。

“我师父留给我的。”孙老板把书收回去,小心翼翼地合上,“他是个老花农,一辈子跟花草打交道。他说这本书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传了好几代了。里面记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植物,有的他见过,有的他听人说过,有的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面草,他说他师父见过一次。民国初年,在东山脚下的一个坟头上发现的。只有一株,很小,叶子才两片,但已经能看出人形了。他师父把它挖出来,带回家,种在花盆里。但它不长,浇再多水也不长,施再多肥也不长。后来有一天,他师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血滴在了花盆里,第二天,那株草就长出了新叶子。”

孙老板顿了顿,看着陈建设。

“他师父后来把那株草送人了。送给了一个姓沈的人。那个姓沈的人,据说是个古董商。”

沈望山。

陈建设的呼吸停了一拍。沈望山,沈静秋的太爷爷,最早发现青铜碎片的人,和陈怀生结拜兄弟的人,在东山脚下修了一座衣冠冢、在墓室里放了一面镜子的人。他有一株人面草。从哪来的?从一个老花农手里得来的。老花农用血浇它,它就长了。沈望山用它来做什么?

“孙师傅,”陈建设站起来,“你那本书上有没有写,人面草开了花是什么样的?”

孙老板翻了翻书,翻到另一页,上面有一幅彩色的插图,画得不是很精致,但颜色还在。花是金色的,很大,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莲花。花的中心,站着一个人形。很小,但能看出来,一个人,站在花蕊中央,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前方。

“这”陈建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书上说,人面草要长很多年才会开花。”孙老板指着插图下面的小字,“你看这里,‘人面草,十年发,十年长,十年孕,十年花。’四十年才开一次花。开出来的花,叫‘还魂花’。花心里有一个人形,那是被治好的失魂症患者的魂魄。花开的时候,魂魄就回来了。”

孙老板把书合上,看着陈建设。

“老陈,你那个朋友送你的这盆草,是不是从东山那边弄来的?”

陈建设点了点头,他没有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说这不是朋友送的,是我儿子从门里面带出来的?说我儿子变成了一朵花,花谢了变成了一颗种子,种子种下去长出了这株草?说这株草上的人形叶子,就是我儿子?

孙老板没有追问,他只是把书递给陈建设:“拿去看看。看完还我。”

陈建设接过书,手指有些发抖。书很轻,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画满了图。这是一本一个人用了一辈子时间写的书。写的是草,是花,是根,是叶。是泥土里的东西,是春天长出来秋天枯掉的东西,是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一年一轮回的东西。

“谢谢孙师傅。” 陈建设把书小心地装进随身的布袋里。

“谢什么。”孙老板摆摆手,“对了,你那个观叶植物,缺的不是肥,是光。春天到了,多晒太阳。人形的东西,都喜欢光。”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有意说的。陈建设看着他,他已经在低头摆弄那盆君子兰了,没有再说别的。

陈建设撑开伞,走进雨里。雨还在下,毛茸茸的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冷。他走得很慢,一手撑伞,一手护着布袋里的书,像护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回到家里,他换了鞋,把书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去窗台看了看小岩。雨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柔和的、带着一点点金黄色。光照在小岩的叶子上,人形的轮廓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头,手臂,躯干,腿。整个人形舒展着,像是在拥抱那束光。

陈建设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窗台前面,翻开那本旧书,从开始看。

书是手抄的,字迹工工整整,是那种老式的毛笔小楷。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写的是这本书的来历,光绪年间,江城南郊的一个花农,姓刘,在东山脚下发现了一株奇异的草,叶子长成人形。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把它种在花盆里,每天浇水施肥,但草不长。后来他无意中把血滴在了花盆里,草就长了。他觉得很神奇,就开始研究这种草。他翻遍了所有的本草书籍,找不到任何关于这种草的记载。他就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人面草。然后他开始记录它的生长过程、它的习性、它的药效。他记了一辈子,写了一辈子,到他死的时候,这本书已经有厚厚的一摞了。他的徒弟继承了这本书,继续写。徒弟的徒弟继续写。一代一代,传到了孙老板的师父手里。

陈建设一页一页地翻。书里记了很多种植物,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有在东山顶上发现的,有在长江边上发现的,有在老城区某个废弃的院子里发现的。每一种植物都有详细的描述,叶子什么形状,花什么颜色,根什么味道,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什么时候枯死。有些植物只出现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了。有些植物每年都会出现,但开的花一年和一年不一样。有些植物的种子在地下埋了几十年才发芽,发芽之后长得飞快,一天一个样,几天就开花,开完就死。

陈建设翻到了人面草那一页。孙老板给他看过的那一页,但他当时只看了插图,没来得及细看文字。现在他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人面草,出江城南郊东山之阴,叶如人形,春生秋枯。根可入药,治失魂症。此草罕见,百年不得一遇。采之者需以血浇之,否则立枯。”

和孙老板说的一样。但下面还有一段,孙老板没来得及念给他听:

“人面草十年发一叶,十年成一形。形者,魂魄之所寄也。失魂者,魂无所归,游于天地之间,飘忽无定。人面草之根能引魂入叶,魂附于叶,叶即成人形。形愈全,魂愈安。形全之日,草即开花。花名还魂,花心中有人形,即失魂者之本相。花开之时,魂归本位,失魂者复矣。”

“复矣”,恢复了,回来了。不是变成别的东西回来了,是本人回来了。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痕迹。他回来了。站在花蕊中央,小小的,透明的,但确实是回来了。然后呢?书上没有写。也许写在了后面的某一页,也许没有。也许从来没有人见过人面草开花,也许见过的人没有把后面的事情写下来。

陈建设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

整本书的后半部分都是空白的。从人面草那一页之后,所有的页面都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那些空白的页面上有浅浅的格子线,有岁月的黄斑,有翻页时留下的指痕,但没有字,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它们填满。

陈建设把书合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把他眼前的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在那片橙红色里,他看见了小岩的叶子,六片人形的叶子,在光中舒展着,头、手臂、躯干、腿,每一片都是一个完整的人形,每一片都是一个在跳下去的过程中的人形。从高处跳下去,从三楼跳下去,从最高处跳下去,从门里面跳下去。跳下去,落下来,种在土里,发芽,长叶,开花。花开的时候,魂就回来了。

陈建设睁开眼睛。

窗台上,小岩的第七片叶子正在展开。

很小,刚从茎秆的顶端冒出来,卷成一个细细的、绿色的卷儿,像一根被卷起来的纸条。但它正在展开,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建设看着它,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松开,一点一点地变平,一点一点地伸出头的形状、手臂的形状、躯干的形状、腿的形状。

第七个人形。

第七个跳下去的人。

第几个回来的人?

小岩在长,在春天里,在阳光里,在陈建设每天早上的注视里,慢慢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长着。它要长十年才成熟,要再长十年才孕蕾,要再长十年才开花。三十年。从春天到冬天,从惊蛰到霜降,一年又一年。三十年之后,陈建设九十三岁了,他还能不能坐在这个窗台前面,看着小岩开花?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小岩会开花的,不管他在不在,它都会开花的,因为那是它的命。从它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起,它的命就是开花。开出一朵金色的、大大的、花心里站着一个人形的花,让那个人的魂回来。

三月中旬,江城下了最后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雨后,天晴了,蓝得不像话,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阳光从东山的山顶上倾泻下来,铺在江面上,铺在老城区的屋顶上,铺在陈建设的阳台上。

小岩已经长到了八片叶子。第八片是在昨天展开的,比前七片都大,人形的轮廓也最清晰。头是圆的,手臂是伸展开的,躯干是直的,腿是并拢的。整个人形像是在做一个跳跃的动作,身体完全展开,面朝下方,双臂张开,像一只鸟,像一片叶子,像一颗种子,落在泥土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株新的草,开出新的花。

那株不知名的草也在长,它不再是“那株不知名的草”了,它有名字了,人面草。虽然它和书上画的人面草不太一样,书上的人面草叶子是椭圆形的,不是人形的。但陈建设觉得它就是人面草。因为它的根能治失魂症。因为它是陈岩从门里面带出来的。因为它是天渊根拔除之后长出来的第一株草。因为它不会死。它会一直绿着,一直开着那种银白色的小花,一直陪着小岩,一直陪着他。

陈建设把这株草也起了个名字,叫“小问”。素问的小问。

小问和小岩,种在同一个窗台上,并排摆着。一个是从门里面带出来的,一个是从种子种出来的。一个是永远不会死的,一个是需要三十年才能开花的。一个是素问,一个是陈岩。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六十二年的坠落,一个是三十年的等待。都是时间,都是命,都是他愿意等的东西。

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台前,看看小岩长了没有,看看小问绿了没有。然后他去厨房接两杯水,小半杯给小问,小半杯给小岩。浇完水,他泡一杯茶,搬一把椅子,坐在窗台前面,看着它们,等。

等第八片叶子完全展开,等第九片叶子冒出来。等小问开花,它每年春天都开,银白色的小花,一开就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像星星。等小岩长出花苞,那要等很多年,但他不急。他有的时间。

三月下旬的一个早晨,陈建设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小岩的第八片叶子的尖端,有一滴水珠。昨晚没下雨,也不是露水,这片叶子的尖端,挂着这么一滴水珠,透明的,亮晶晶的,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他把脸凑近了看,水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模糊,像是一个人影。一个人影在水珠里缓缓地、缓缓地旋转着,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坠落。从高处坠落,从叶尖坠落,从阳光中坠落。坠落的过程中,人影在变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然后,水珠落了下来。

滴在小问的叶子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水珠在小问的叶面上滚了滚,滚到了叶柄处,渗进了土里,消失了。

陈建设看着那滴水珠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蓝色的,三月的蓝色,带着一点点灰,但不阴沉。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陈建设的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的长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从东山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城市的尽头。

陈建设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开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弥漫在整个阳台上。还有泥土的气息,还有阳光的味道,还有远处江水的腥气。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但觉得无比熟悉的味道。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东山脚下闻到过的味道。那是春天的味道,是土地解冻的味道,是万物复苏的味道。是所有的种子在泥土里伸懒腰时呼出的第一口气。是所有的人形在叶子里翻身时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陈建设笑了。

“好好长。”他对着小岩,对着小问,对着那滴已经渗进土里的水珠,对着窗外的阳光和远处的长江,对着这个三月末的、春天的、江城的早晨说“不急。慢慢长。有的是时间。”

陈建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茶的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化成了一丝回甘,从舌根一直甜到喉咙里。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陈建设脸上。

小岩的八片叶子在光中舒展着,八个人形在做着同一个动作,身体展开,面朝下方。他们在坠落。从门里面坠落,从虚空中坠落,从最高处坠落。他们在坠落中变成叶子,变成花,变成种子。变成泥土里的一粒尘,变成空气中的一丝香,变成阳光中的一缕热,他们在坠落中回来。

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跟什么人招手。它的根在泥土里慢慢地、慢慢地伸展着,像一个人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寻找着什么。它在寻找那些失落的魂。那些在东山上飘着的魂,在长江里游着的魂,在江城的大街小巷里徘徊着的魂。那些选了高处和低处的人的魂。那些变成了别的东西的人的魂。它要把它们找回来,一个一个地,引到小岩的叶子上,让他们变成人形,让他们在小岩的叶子上坠落,坠落,坠落,直到花开的那一天。

那一天,小岩会开出一朵金色的花。花心里会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会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说:“我回来了。”

然后他会走下花蕊,走出花瓣,走下窗台,走到陈建设面前,说:“爸,我回来了。”

也许会有这么一天,也许没有。但陈建设愿意等。因为等本身就是意义,等就是活着,等就是相信那些消失了的东西会回来,以你不知道的方式,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从你不知道的地方,回来。

窗台上,小岩的第九片叶子正在悄悄地、慢慢地从茎秆的顶端冒出来。卷着的,细细的,嫩绿色的,像一个刚刚醒来的婴儿攥紧的拳头。它在展开,一毫米一毫米地,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一天一天地。它在变成一个人形,一个新的、从未出现过的、只属于这一片叶子的人形。

总有一天,它会完全展开。然后会有第十片、第十一片、第十二片。十年之后,会有二十片、三十片、四十片。二十年之后,会有五十片、六十片、七十片。三十年之后,陈建设算不出来,但他知道,三十年之后,小岩会开花。会开出一朵金色的、大大的、花心里站着一个人形的花。

那个人形会是谁?也许是陈岩,也许是素问,也许是爷爷,也许是所有消失了的人,也许是他自己。

陈建设闭上眼睛,在阳光中,在花香中,在春风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片叶子。一片人形的叶子,从小岩的茎秆上长出来,在阳光中舒展着,他梦见自己在坠落,从高处,从窗台上,从春天的阳光中坠落。坠落的过程中,他看见了很多人,爷爷,素问,陈岩,李爷爷,沈望山,那个老花农,那个老道士,那个在江边磕头的工头,那些选了高处和低处的人,那些消失了又回来了的人。他们都在坠落。从高处坠落到低处,从门里面坠落到门外面,从黑暗中坠落到光明中。他们在坠落中变成了叶子,变成了花,变成了种子。变成了泥土,变成了空气,变成了阳光。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陈建设梦见自己落在泥土里,泥土是温热的,松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他在泥土里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记不清时间。然后他醒了。他感觉到自己在发芽,在生根,在往上长。他感觉到阳光在头顶上召唤他,春风在耳边低语,雨水在滋润他。他感觉到自己在变成一株草,一株人面草。叶子是绿色的,人形的,在阳光中舒展着。

陈建设感觉到自己在开花,花是金色的,大大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莲花。花香很浓,但不刺鼻,是一种温暖的、甜蜜的、像面包房里的味道。花的中心,站着一个人形,很小,很小,但能看出来是他自己。二十岁,头发乌黑,背是直的,膝盖不疼。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花蕊中央,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前方。前方是窗台,是阳台,是客厅,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的老年的他。

年轻的他在笑。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也在笑。眼角没有皱纹,眼眶没有发红,但确实在笑。

“爸,”年轻的他说,“我回来了。”

老年的他没有睁开眼睛,但听见了那个年轻的、明亮的、带着江城口音的声音。听见了那句话 “爸,我回来了。”

陈建设没有哭,他只是笑了。在梦里笑了,在阳光中笑了,在春天的江城的早晨里笑了。“好,”陈建设说,“回来就好。”

窗台上,小岩的第九片叶子完全展开了。第九个人形,站在叶片的中央,头是圆的,手臂是伸开的,躯干是直的,腿是并拢的。整个人形在阳光中微微泛着金色的光泽,像是在发光。人形的脸,和其他八片叶子不同,这片叶子上的人形有脸。很模糊,但能看出来,眼睛,鼻子,嘴巴。嘴巴微微上翘,在笑。

那是陈岩的笑容,是陈家的笑容,是每一个从高处跳下来、又回来的人的笑容。

陈建设在椅子上睡着,嘴角也微微上翘着。他在梦里笑着,在阳光中笑着,在春天里笑着。他面前的窗台上,两株植物安静地立着。一株是永远不会死的草,开着银白色的小花。一株是还需要三十年才能开花的草,长着人形的叶子。第九片叶子上的人形在笑着,和他的笑容一模一样。

窗外的长江在流淌。东山的松树在风中摇摆。江城在春天的阳光中慢慢地、慢慢地苏醒着。街上有人走过,车开过,鸟飞过。没有人知道这个窗台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片人形的叶子是谁,这朵银白色的小花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个坐在椅子上睡着的老人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等了多久,还要等多久。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春天来了。

惊蛰过了,虫子醒了,草绿了,花开了。冬天过去了。那些在泥土里睡了一整个冬天的东西,都醒了。它们在发芽,在生根,在往上长。它们在变成新的东西,新的叶子,新的花,新的种子。新的生命。新的开始。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旧的。一切都是消失了又回来的。一切都是结束了又重新开始的。

陈建设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手从扶手上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窗台上的花盆。小岩的第九片叶子微微倾斜着,像是在朝他伸出手。两个人的指尖之间,只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几厘米。从叶尖到指尖。从植物到人。从儿子到父亲。从门里面到门外面。从消失了到回来了。

只隔着几厘米。

和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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