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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yss of Heaven

Chapter 13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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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Abyss of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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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四日,清明。

江城今年的清明没有下雨。天是灰的,薄薄的、透亮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蒙在天空上,阳光从纱后面透过来,不刺眼,但足够亮。陈建设六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他没有赖床,直接坐起来,穿上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陈岩他妈活着的时候给他买的,穿了快十年了,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子翻好,把头发拢了拢。头发又白了一些,去年冬天的时候还是花白的,现在几乎是全白了。白得还算整齐,是那种有光泽的、银白色的白,像东山上的雪。

陈建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还行。七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不算太老。背还直,腿还能走,眼睛还看得清,够用了。

他从卧室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布袋,洗得有些发白,是陈岩小时候背过的书包。布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叠黄纸,用皮筋扎着;一把香,用塑料袋包好,怕受潮;一个打火机;一瓶白酒,二锅头,爷爷活着的时候爱喝的那种;一包花生米,也是爷爷爱吃的;还有一束从阳台上剪的花,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开了满满一束,用细绳子扎好,放在湿纸巾里包着,怕蔫了。

陈建设把布袋挎在肩上,走到窗台前,看了看小岩。小岩的第九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第十片正在往外冒。第九片叶子上的那个人形比前几天更清晰了。脸部的轮廓更分明了,能看出眉骨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嘴巴还是微微上翘的,在笑。陈建设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颤,人形的“手”的部分也跟着动了动,像是在跟他招手。

“我去看爷爷。” 陈建设对着叶子说,“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他拿起喷壶,给小岩和小问都浇了水。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在晨光中微微摇晃着,像是在点头。陈建设背上布袋,换了鞋,出了门。

楼下的空气很清新。四月的江城,梧桐树刚长出嫩叶,浅浅的绿色,薄薄的,像一层雾挂在树枝上。有鸟在叫,声音很脆,像两颗玻璃珠在轻轻碰撞。陈建设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里充满了春天特有的、带着花香的、微微发凉的气息。他沿着老城区的人行道慢慢地走,经过刘老板娘的早点铺子,素问曾经在那里包了三个月的包子。铺子还在,生意还是那么好,门口排着队,热干面的香味飘出来,混着芝麻酱和葱花的气味。陈建设往里面看了一眼,刘老板娘正在收银台后面忙活,圆脸,大嗓门,和一个顾客说着什么,没有注意到他。陈建设也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经过长江二桥,去年六月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看着江水,试图找到陈岩留下的痕迹。那时候江面上有一个漩涡,雾气里有一个人形的空洞,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江水,只有货船,只有桥上匆匆走过的行人。他停下来,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江水。

江水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不急不慢地流着。陈建设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它醒了,变成了江水的一部分。所以陈建设看到的每一滴江水,都是它。每一朵浪花,每一道波纹,每一个漩涡,都是它。它无处不在,所以哪里都找不到它。

陈建设继续走,走过桥,走过江边的步道,走过一片正在拆迁的老房子,砖墙上写着红色的“拆”字,窗户都卸了,黑洞洞的,像一只一只闭着的眼睛。再往前走,就是东山了。山脚下有一片停车场,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车。陈建设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开始爬山。

东山不高,但路不好走。尤其是雨后,山路有些泥泞,脚踩上去软软的,鞋底上沾了一层黄泥。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咬一下牙。陈建设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得很慢,反正有的是时间。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陈建设到了山顶,老松树还在,比记忆中又粗了一些,树皮更皲裂了,像一张布满了皱纹的老人的脸。松针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很轻,很密,像无数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他站在松树下,喘了几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过身,面朝着东边,那里有两座坟。

一座是爷爷的,很小,很矮,几乎和周围的地面齐平了,没有墓碑,只剩一块石头,半埋在土里,石头上隐约能看出几个刻痕,但已经模糊得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一座是素问的,也很小,比她旁边爷爷的坟还小。那块陈素问亲手刻的石头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被人搬走了,也许是埋进了土里。只剩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长满了草,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叶面上有银灰色的绒毛。没有开花,现在是清明,还不到时候。叶子已经很茂盛了,密密地铺在土包上,像一层绿色的毯子。

陈建设在素问的坟前蹲下来,把布袋放在地上。他先拿出那束小问的银白色小花,放在坟前的泥土上。花很小,但很多,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把银色的扇子。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花瓣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

“素问,”陈建设说,“我给你带花了。是你自己的花。你种的那株草开的。你走了之后它还在开,每年春天都开,开了谢,谢了开,开了整整一年了。你看到了吗?”

他顿了顿,风从松树上吹下来,吹动了坟前的花,银白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点头。

“你看到了。” 陈建设说,“你当然看到了,你就在那株草里,你就是那株草,你就是这些花。”

陈建设从布袋里拿出那包花生米,打开,捏了一小撮放在坟前。又拿出那瓶二锅头,拧开盖子,沿着坟前的泥土洒了一圈。酒渗进土里,发出一股浓烈的、辛辣的香气。他闻了闻,被呛得咳了两声。

“你小时候偷喝爷爷的酒,喝了一口就醉了,在堂屋里转圈,转着转着撞到了门框上,额头磕了一个包。爷爷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就是天在转。爷爷笑了好久。后来每次喝酒都要讲这个故事,讲一次笑一次。”

陈建设把酒瓶盖拧回去,放在坟前。然后站起来,走到爷爷的坟前。

爷爷的坟更小了,几乎看不出是一座坟了,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比周围的地面高了不到一拃。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还在,陈建设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头上的刻痕。什么都摸不出来。石头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了,像一块被磨圆了的鹅卵石。

他从布袋里拿出那叠黄纸,解开皮筋,一张一张地分开。黄纸很薄,很脆,边角有些发黄发黑了。陈建设把黄纸叠成一小摞,放在坟前,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在风中跳了跳,稳住了。黄纸的边缘卷起来,变黑,变成灰。灰在火苗上方飘着,像一只一只灰色的蝴蝶。他看着那些灰蝴蝶在风中飞舞,飞过坟头,飞过松树,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爸,”陈建设说,“我来看你了。”

火苗跳了跳。像是在回答。

“岩岩走了,素问也走了,李叔也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了。不过我不孤单,窗台上有两盆花,一盆是素问,一盆是岩岩。素问那盆是永远不会死的,每年春天都开花。岩岩那盆长得慢,要三十年才开花。我等它。”

陈建设从布袋里拿出那瓶二锅头,在爷爷的坟前也洒了一圈。酒香和烧纸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辛辣的,苦涩的,但苦味后面有一丝甜。像生活本身。

“你以前跟我说,做人要像松树,站得直,不怕风不怕雪,我做到了,我这辈子站得很直,没给你丢人。”

陈建设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扶着老松树的树干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了,才慢慢走到素问的坟前。从布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纸,是从户口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陈素问”三个字,和她的出生日期、与户主的关系。他把这张纸放在坟前的泥土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不让风吹走。

“你的户口页,我留了一年,现在给你,你在那边,用得着。”

陈建设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在两座坟的中间。左边是爷爷,右边是素问,头顶是老松树,脚下是春天的泥土。风从东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油菜花的甜香。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这口气里有爷爷的气息,有素问的气息,有所有埋在这座山上的人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脚步声从山路上传来的,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陈建设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从松树后面走出来。深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洗过的星星。

沈静秋。

沈静秋手里拿着一束花,有白色的野菊花,有黄色的蒲公英,有紫色的地丁花。花花绿绿的,热热闹闹的,像一群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她走到陈建设面前,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行一个古老的礼节。

“陈叔叔。”

“沈女士。”

“我来给李爷爷扫墓。” 沈静秋指了指松树后面的方向,“他的坟在后面那块地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陈建设点了点头:“我知道。林深跟我说过。”

“林深走了。”沈静秋说,“过了年就走了,去了南方。他说在江城待够了,想去海边看看。走之前来跟我道了个别,让我帮忙照看李爷爷的坟。”

“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沈静秋把野花放在李爷爷坟前的泥土上,陈建设看不见那座坟,但能看见桂花树的树梢,在松树后面露出一角,嫩绿色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摆。

“沈女士,”陈建设犹豫了一下,“你太爷爷沈望山,是不是有一株人面草?”

沈静秋转过头,看着陈建设,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你怎么知道的?”

“花市的孙师傅给我看了一本书。书上说,民国初年,一个老花农在东山脚下发现了一株人面草,后来送给了一个姓沈的古董商。”

沈静秋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真的。我太爷爷确实有一株人面草。他把那株草种在东山脚下的衣冠冢里,和他的镜子放在一起。他说,人面草能引魂。他把那株草种在墓里,是为了引他自己的魂。他怕自己死了之后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就让草引他回来。”

“他回来了吗?”

沈静秋没有回答,她看着桂花树的树梢,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株草后来枯了。我爷爷打开衣冠冢的时候,它已经成了一团干草,一碰就碎了。但在那团干草的中间,有一颗种子。很小,深褐色的,表面有纹路。我爷爷把那颗种子保存了起来,传给了我爸,我爸传给了我。”

她从旗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

一颗种子,比黄豆大一点,比蚕豆小一点,椭圆形的,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金色光泽,像是在呼吸。

陈建设看着那颗种子,呼吸停了一拍。他认识这颗种子。和李爷爷留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和那朵金色的花谢了之后留下的那颗一模一样,和孙老板书上画的那颗一模一样。

“人面草的种子。” 陈建设说。

沈静秋点了点头。

“你太爷爷的那株人面草,开花了吗?”

“没有。”沈静秋把种子收起来,“它只长了三年就枯了。书上说人面草要四十年才开花,它只长了三年。但它留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在我手里放了七十年了,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一个能把人面草种活的人。” 沈静秋看着陈建设,“我爷爷说,人面草不是谁都能种的。它需要特定的土、特定的水、特定的光。最重要的是,它需要一个有‘根’的人来种。根,就是天渊的根。只有身上有天渊根的气息的人,才能让人面草活下来。陈岩有,陈岩走进门里面,变成了天渊的疤痕。他身上有天渊根的气息。他种的人面草活了,就是你家窗台上那株。我感觉得到它,它在你的窗台上活着,绿着,开着花,它活了,它不会死。”

“你想让我帮你种这颗种子?”

沈静秋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沈静秋把手伸进口袋,又掏出一样东西,一面镜子。和之前那面镜子一模一样,高台、人形、仰望的人群。但比那面镜子更小,更旧,铜框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背面的纹路也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线条。

“这是沈望山留下的第二面镜子。他在衣冠冢里放了一面,在自己身上留了一面。他说,这面镜子能照见人面草种子里的东西。你自己看。”

沈静秋把镜子递给陈建设。

陈建设接过来,翻到正面。镜面是暗的,什么都照不见。没有他的脸,没有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东山上的松树,只有一片深沉的、像是凝固的墨水一样的黑暗。

陈建设等了很久。慢慢的,黑暗里出现了光,一个光点,很小,很远,像一颗星星。光点慢慢变大,变成一个人形。人形站在黑暗中,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陈建设。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白色,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光线从身体内部渗出来,把周围的黑暗照得微微发亮。

那个人形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也在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眼眶微微发红,那是陈岩的笑容。

“小岩。”陈建设说。

人形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陈建设,笑着。然后伸出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白色,光线从指缝间渗出来,像是在发光。它把手伸向镜面的方向,伸向陈建设的方向。

陈建设伸出手,指尖触碰镜面。镜面是凉的,像冬天的江水。但在凉的底下,有一丝温热。像是什么东西在镜子的另一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在贴着他的指尖。

人形的手和陈建设的指尖隔着镜面碰在一起,在镜面的两侧,两个指尖在同一个位置,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陈建设感觉到那一丝温热从镜面传过来,从人形的指尖传过来,从陈岩的指尖传过来。

“你在里面。” 陈建设说。

人形没有回答,它只是笑着,把手贴在镜面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和陈建设的手贴在一起。

沈静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风从松树上吹下来,吹动了她的旗袍下摆。她看着陈建设手中的镜子,看着镜子里的人形,看着陈建设的指尖贴在镜面上,看着那层薄薄的玻璃两侧的手。

“这颗种子,” 沈静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是沈望山那株人面草的。那株草没有开花,但它留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里面有沈望山的魂。他在里面等了七十年。等一个人把种子种下去,让它发芽,让它长叶,让它开花。花开了,他就出来了。”

沈静秋顿了顿。

“就像陈岩一样。”

陈建设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扣在掌心里。他抬起头,看着沈静秋。她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洗过的星星。陈建设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沈望山,那个在民国初年发现了青铜碎片的人,和陈怀生结拜兄弟,在东山脚下修了一座衣冠冢、在墓室里放了一面镜子。那个人等了一辈子,等一个能把天渊合上的人,但没有等到,最后只留下了一颗种子,一面镜子,一个承诺。种子在他的后人手里,镜子在陈建设手里,承诺在时间里。总有一天,种子会被种下去,会长叶,会开花。花开了,他就出来了,就像陈岩一样。

“你把种子给我。”陈建设说,“我回去种,种在小岩旁边。”

沈静秋看着陈建设。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静秋问,“人面草种在一起,会互相影响。它们的根会缠在一起,叶会交在一起,花会开在一起。陈岩的魂和沈望山的魂会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陈建设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分清?他们本来就是一起的。你太爷爷和我爷爷是结拜兄弟。他们的魂在一起,不是应该的吗?”

沈静秋愣住了。她看着陈建设,嘴唇微微颤抖。那双一直很平静的、像古井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波纹。很细,很密,像有人往井里投了一颗小石子。

“你说得对。” 沈静秋说,声音有些哑,“他们本来就是一起的。”

她把种子放在陈建设的掌心里。种子是温热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和那面镜子里的那丝温热一样,那是人的体温,是活着的温度。

陈建设把种子和镜子都装进布袋里,站了起来,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沈静秋伸手扶了他一把,沈静秋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谢谢。”陈建设说。

“该我谢谢你。” 沈静秋说,“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了。”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脸。

“陈叔叔,窗台上那两盆花,好好养。它们比什么都重要。”

深绿色的旗袍在松树间一闪一闪的,像一片在风中飘动的叶子,很快就被树林遮住了,看不见了。

陈建设站在山顶上,看着沈静秋消失的方向,风从松树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这口气里有爷爷的气息,有素问的气息,有李爷爷的气息,有沈望山的气息,有所有埋在这座山上的人的气息。

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坟,爷爷的坟上,黄纸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在风中慢慢散开。素问的坟上,那束银白色的小花还在开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张户口页被石头压着,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人招手。

“走了。”陈建设说,“明年再来。”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膝盖还是很疼,但他走得很稳。布袋在肩上晃来晃去,里面的种子和镜子轻轻碰撞着,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像两颗心跳。陈建设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柔和的、带着一点点金黄色的光。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长江。江面上泛着金色的光,像无数碎金子在跳动。一艘货船从江心驶过,拖着长长的尾迹,尾迹在船身后慢慢扩散,最终消失在江水中。

陈建设笑了。

“等我回来。”他说,对着长江,对着东山,对着江城,对着这个四月的、春天的、清明的下午。“等我回来,把种子种下去。等它发芽,等它长叶,等它开花。等你们所有人都回来。”

布袋里的种子和镜子还在轻轻碰撞着,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陈建设的脚步声中,在风声里,在春天的阳光里,慢慢地、慢慢地融化了,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窗台上,照在小岩和小问的叶子上。小岩的第十片叶子已经展开了大半,人形的轮廓清晰可见。和前面九片一样,它也在坠落。从高处坠落,从叶尖坠落,从春天的阳光中坠落。但这一次,坠落的人形不是面朝下方的,它是面朝上方的。仰着头,看着上面。上面有什么?上面是天,是云,是阳光,是更高处。也许那里有它要找的东西。

陈建设把布袋放在茶几上,拿出那颗种子和那面镜子。种子还是温热的,像刚从沈静秋的掌心里拿出来一样。镜子是凉的,但凉的底下有一丝温热,那个人形的指尖还在镜面的另一侧贴着,等着他。

陈建设把种子放在窗台上,放在小岩和小问的中间。然后他去找了一个白色的瓷盆,和小岩的那个一样大,是他上次在花市买的,一直没用过。陈建设装了半盆土,从阳台上的大袋子里挖的,是孙老板推荐的那种营养土,黑褐色的,松软的,闻起来有一股泥土特有的腥香。他把种子放在土面上,又盖了一层薄薄的土,用手指轻轻压实。

然后浇雨水,陈建设专门接了一桶,放在阳台上沉淀了好几天的。他浇了小半杯,水渗进土里,表面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和一年前种小岩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建设把花盆放在小岩的右边,三个花盆并排摆在窗台上。左边是小问,中间是小岩,右边是沈望山,他给这盆新种的也起了个名字,叫“小山”。小问、小岩、小山,三个花盆,三种植物,三个魂。一个是素问,一个是陈岩,一个是沈望山。一个是永远不会死的,一个是需要三十年开花的,一个是等了七十年的。

它们种在一起。根会缠在一起,叶会交在一起,花会开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为什么要分清?

陈建设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台前面。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看着三个花盆,看着小岩的第十片叶子在慢慢地展开,看着小山的土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缝,种子已经在下沉了,在吸水,在膨胀,在准备发芽。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再过几天,那一点点绿色就会从土里钻出来,变成两片嫩嫩的、小小的叶子。

他等着。

他不急。

陈建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了。凉的红茶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但在苦味的后面,有一丝淡淡的回甘。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三个花盆在窗台上安静地立着,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摆,小岩的第十片叶子在慢慢地展开,小山的土面上那道裂缝在一点一点地变宽。窗外的长江在流淌,东山上的松树在风中摇摆,江城在春天的阳光中慢慢地、慢慢地苏醒着。

陈建设睡着了。

在梦里,他看见了三颗种子。一颗是小问,永远不会死的;一颗是小岩,需要三十年开花的;一颗是小山,等了七十年的。它们种在同一片泥土里,根缠在一起,叶交在一起,花还没有开,但快了。陈建设看见小岩的叶子上站着一个人形,那是陈岩。小山的叶子上也站着一个人形,那是沈望山。他们站在各自的叶子上,面朝着同一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春天。但他们看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在风中摇摆,花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形,那是素问。她站在花蕊中央,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陈建设。她在笑,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也在笑。和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之前回头冲大哥笑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大哥,”她说,“我回来了。”

陈建设在梦里笑了。

“好,回来就好。”

陈建设睁开眼睛,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窗台上,照在三个花盆上。小山的土面上,那道裂缝比刚才宽了一些。裂缝的边缘,有一点点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绿色。

很小,很小,小到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但它在那里。

陈建设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色,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嘴巴咧到耳朵根,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你出来了。”声音很轻,怕吓着那个还没出土的小东西。“你终于出来了。我等了你……从种下去到现在,还不到一天。你比小岩快多了。小岩睡了四十七天。你只睡了,我算算,大概七个小时。你急什么?急着出来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看的?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一条不怎么干净的江。不过春天来了,花开了,草绿了,鸟叫了。还行吧。不算太好看,但也不差。你慢慢看,有的是时间。”

陈建设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裂缝上方,不敢碰。怕碰坏了那个还没出土的嫩芽。

“好好长,不急,慢慢长,有的是时间。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看着你。”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着那个花盆。窗外的天慢慢地暗了,橘红色的阳光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照在三个花盆上。小山的土面上,那道裂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一点点绿色也清晰了一些,从透明的绿变成了嫩绿的绿,像一滴被稀释过的抹茶。

明天,也许后天,它就会从土里钻出来。变成两片小小的、嫩嫩的叶子。叶子会是什么形状?椭圆形的?心形的?还是人形的?不管什么形状,陈建设都会喜欢的。因为这片叶子里,有沈望山的东西。有那个在民国初年发现了青铜碎片的人的东西,有那个和陈怀生结拜兄弟的人的东西,有那个在东山脚下修了一座衣冠冢、在墓室里放了一面镜子的人的东西。那个人等了七十年,等一颗种子被种下去,等它发芽,等它长叶,等它开花。花开的时候,他就出来了。就像陈岩一样。

陈建设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新的红茶。他端着茶杯走回窗台,坐下来,面对着三个花盆。茶是热的,不烫不凉,刚好。茶香在舌尖上散开,苦的,但苦的后面有一丝甜。陈建设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台上,三个花盆在路灯的微光中安静地立着。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合拢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灯笼。小岩的第十片叶子完全展开了,第十一片正在往外冒。小山的土面上,那道裂缝又宽了一些,那一点点绿色又大了一些,像一颗刚从泥土里探出头来的、好奇的、胆怯的、但又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种子。

它在长,在春天的夜晚里,在路灯的微光中,在陈建设的注视下,慢慢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长着。它要长很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但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

陈建设也有的是时间。

陈建设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手从扶手上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窗台上的花盆。小岩的第十片叶子微微倾斜着,像是在朝他伸出手。小山的土面上那一点点绿色也在微微倾斜着,像是在朝他的方向歪着头。两个人的指尖和一片还没出土的嫩芽之间,只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几厘米,从叶尖到指尖,从嫩芽到掌心,从沈望山到陈建设,从七十年前到七十年后,从种子到发芽。

只隔着几厘米,和七十年。

在春天的夜晚里,在路灯的微光中,在三个花盆的陪伴下,慢慢地、慢慢地,陈建设睡着了。他梦见三株草长在了一起,根缠着根,叶交着叶。它们开了花,三朵花并排开着,一朵是银白色的,小小的,一串一串的;一朵是金色的,大大的,花心里站着一个人;一朵是他没见过的颜色,不是银白也不是金,是一种全新的、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颜色。花心里也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朝他伸出手,陈建设握住了那只手。手是温热的,活着的,和三十七年前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陈岩时感觉到的那种温热一模一样。

陈建设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哭着哭着,又笑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小山的土面上,那一点点绿色又大了一些,从嫩绿变成了浅绿,从浅绿变成了翠绿。它在长。在春天的夜晚里,在路灯的微光中,在一个老人的梦境里,慢慢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长着。它不着急,它有的是时间。

老人也不着急,也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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