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Abyss of Heaven

Chapter 14 / 22

‹›

Chapter 14

Abyss of Heaven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四月最后一天,江城下了场急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半小时,但雨势凶猛,像是把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雨水都浓缩在这半小时里泼下来。陈建设当时正在窗台上给花松土,雨突然就砸下来了,哗的一声,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水整个倒扣过来。他来不及搬花盆,只能把自己挪进屋里,站在门框后面,看着雨水砸在小岩的叶子上,砸在小问的花瓣上,砸在小山刚冒出头的嫩芽上。

陈建设心疼了一下,但没动。不是不想动,是知道动也没用,雨太大了,就算把花盆搬进来,这几秒钟的工夫也足够把嫩芽砸断了。不如不动,让它们自己扛。植物比人皮实,它们在地球上活了上亿年,比人类久多了。一场雨,扛得住的。

雨停了之后,陈建设走到窗台前查看。小问的花瓣被打落了几片,银白色的小花瓣飘在泥土表面,像碎了的月亮。小岩的叶子完好无损,那些叶子比去年更厚实了,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蜡质,雨水落在上面汇成水珠,顺着叶脉流下去,渗进土里。小山的土面,嫩芽还在。没有被砸断,没有被冲走。它好好地站在那里,从泥土里钻出来,大概有一寸高了,茎秆细细的,嫩绿色的,顶端顶着两片还没展开的叶子,像两只攥紧的小拳头。雨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照在那两片叶子上,叶面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两颗钻石。

陈建设松了口气,他拿起喷壶,给三个花盆都补了点水,浇完水,陈建设搬了椅子坐下来,泡了杯茶,开始等,等小山的叶子展开。

他不知道小山的叶子会是什么形状。小问的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锯齿,叶面上有银灰色的绒毛,和书上画的人面草一模一样。小岩的叶子是人形的,和书上画的“人面草,叶如人形”一模一样。但小山是从沈望山留下的种子里长出来的,那株人面草只在衣冠冢里长了三年就枯了,没来得及开花,只留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在沈家传了七十年,现在种下去了,发芽了,长出来了。它会是什么样子?是和小问一样的椭圆形?还是和小岩一样的人形?还是别的什么形状?

上午十点,第一片叶子展开了。

从侧面,茎秆的中部,冒出一个小小的、嫩绿色的突起,像一颗痘痘。突起慢慢变大,变长,变成一根细细的叶柄。叶柄的顶端,有一个卷着的、小小的叶卷,像一根被卷起来的纸条。叶卷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陈建设看着它,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松开,一点一点地变平,一点一点地伸出头,手臂,躯干,腿。和小岩的一模一样。

小岩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叶面光滑,人形的轮廓清晰但简洁,像一幅简笔画。小山的这片叶子是浅绿色的,几乎是嫩绿色的,叶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人形的轮廓不是简洁的线条,而是能看出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能看出这个人形是一个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头发是梳起来的,在脑后扎成一条长辫子。

陈建设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烫的,但他没有感觉。他盯着那片叶子,盯着叶子上那个人形,长辫子。老人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陈建设不认识这个人。不是陈岩,不是素问,不是爷爷,不是李爷爷,不是沈望山。沈望山他没见过,但沈静秋他见过,沈望山是沈静秋的太爷爷,应该长得和沈静秋有点像。但这个老人不像沈静秋。沈静秋是圆脸,这个老人是长脸,沈静秋是细眉,这个老人是浓眉。沈静秋的眼睛是温和的,这个老人的眼睛,很小,锐利的像鹰。

这个人是谁?

陈建设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有一排旧书,是陈岩他妈留下来的——文学类的,历史类的,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他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本《江城县志》,是八十年代出版的,很薄,纸张已经发黄了。他翻到人物志那一章,一页一页地看。江城的历史上没什么大人物,只有几个举人、几个秀才、几个在地方志上留下一两句话的小官吏。陈建设看到了一个名字:沈鹤鸣。光绪年间举人,江城南郊东山人,曾任职于湖北学政,晚年回乡教书,门生甚众,卒年不详。

沈鹤鸣,姓沈,光绪年间的举人,东山人。沈望山的父亲?祖父?曾祖父?这个在小山的叶子上站着的人形,这个穿着旧式长衫、留着长辫子的老人,很可能就是沈鹤鸣,沈望山的长辈。最早接触到青铜碎片的人?也许,光绪年间,长江发大水,有人在江边的淤泥里发现了青铜碎片,那是沈望山后来拿到的那块。但发现碎片的人是谁?书上没写。也许就是沈鹤鸣,一个在东山脚下教书的举人,在江边散步的时候,看见了淤泥里闪着光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块铜,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他不认识这是什么,就带回了家。后来传给了沈望山,沈望山又传给了后人。一代一代,传到了沈静秋手里。现在,沈鹤鸣的魂在小山的叶子上站着。他在人面草的种子里等了多久?从光绪年间到现在,一百多年?两百多年?他在等什么?等一颗种子被种下去,等它发芽,等它长叶。等叶子展开的时候,他站在上面,让种下这颗种子的人看见他。让陈建设看见他。

陈建设回到窗台前,坐下来,看着那片叶子。叶子上的人形也在看着他。那双小小的、锐利的、像鹰一样的眼睛,隔着叶片的表面,隔着阳光和空气,隔着两百多年的时光,看着他。

“你是沈鹤鸣?” 陈建设问。

人形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陈建设。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紧地抿着。和沈静秋完全不像。但那种严肃,那种认真,那种“我在等一件很重要的事”的神情,和沈静秋一模一样。

“你在等什么?”陈建设问,“等我把你种出来?等你的叶子展开?等花开?你要等多久?小岩要等三十年。你呢?你要等多久?你是光绪年间的人,比沈望山还早。你等了一百多年了。再等三十年也无所谓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陈建设笑了一下,人形没有笑,它只是看着陈建设,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窗台前,对着它自言自语。它看了很久,然后它的表情变了,眉头松开了一点,嘴唇抿得没那么紧了,像是一种释然,像是一个背了一百多年重担的人,终于把担子放下了。

陈建设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表情,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不知道为什么。陈建设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小山的叶子上站着。但陈建设能感觉到这个人等得很苦。比爷爷苦,比素问苦,比陈岩苦。爷爷等了六十二年,素问等了六十二年,陈岩等了三个月,这个人等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站在一颗种子里,在黑暗中,在泥土下,在沈家后人的口袋里,从一个手传到另一个手,从一代传到下一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种下去,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记得他,他只是等,等了一百多年。

“你辛苦了。”陈建设说,声音有些哑,“现在出来了,好好晒太阳,好好喝水,好好活着。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来。”

人形的嘴唇动了动,很小,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陈建设看着那两片薄薄的、抿着的嘴唇,看着它们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读出了那个口型“谢谢。”

然后人形闭上了眼睛,站在叶子上,在春天的阳光里,在陈建设的窗台上,在银白色的绒毛的包裹中,睡着了。它睡得很安详,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条在阳光下晒太阳的猫。

陈建设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叶片的边缘。叶子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颤,人形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但没有醒。它睡得很沉。一百多年没睡了,该好好睡一觉了。

陈建设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但苦味后面有一丝甜。陈建设把茶杯放下,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窗台上,三个花盆在春天的阳光中安静地立着。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摆。小岩的第十一片叶子正在往外冒。小山的第二片叶子正在展开。从茎秆的中部,另一个突起,慢慢变大,变长,变成叶柄,叶柄的顶端有一个卷着的叶卷。叶卷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

第二个人形和第二片叶子。

这一次,不是老人,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浓眉,眼睛很大,嘴唇厚实。头发是短的,是民国初年的发型,刚剪了辫子不久的那种,短短的,支棱着,像一把没梳好的刷子。他穿着一件中山装,灰色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年轻人的表情和老人不同。老人是严肃的、紧张的、等待的。年轻人是兴奋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笑。他的双手不是垂在身侧的,而是伸出来的,朝着前方,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沈望山。

陈建设知道,不用猜,不用查书,不用问任何人,这就是沈望山。那个在民国初年发现了青铜碎片,和陈怀生结拜兄弟,在东山脚下修了一座衣冠冢、在墓室里放了一面镜子的人。他在人面草的种子里等了七十年,现在他出来了。站在小山的第二片叶子上,在春天的阳光里,在陈建设的窗台上,笑着,伸出手,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说我来了。

陈建设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叶片。叶片的质地和小岩的不同,小岩的叶子是光滑的、厚实的,像皮革;小山的叶子是柔软的、薄薄的,像丝绸。沈望山的人形在指尖的触碰下晃了晃,然后稳住了。它没有醒,也是睡着的,双手伸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陈建设看着那张年轻的、兴奋的、充满希望的脸,想起了陈岩。陈岩现在也年轻,三十岁,永远三十岁。陈岩在小岩的叶子上面朝下方,双臂张开,像一只鸟。沈望山是站着的,面朝前方,双臂伸出,像一个人在走路,在走向某个地方。

走向陈怀生?走向那块青铜碎片?走向那扇门?走向天渊?走向那个在江底下翻身的东西?走向那个他花了十年时间研究、走遍半个中国、最后在龙虎山上从一个老道士嘴里得知真相的东西?然后给自己修了一座衣冠冢,在墓室里放了一面镜子和一株人面草。自己的人面草种在墓里,把魂引到种子里,让种子在沈家传下去。等一个能把天渊合上的人,等一个能把人面草种活的人,等一个能让他的魂从种子里出来、站在叶子上、在阳光下睡觉的人。他等到了。等了七十年。

陈建设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江城县志》放回去,抽出另一本书,那是沈静秋给他的,沈家的家谱,复印本,纸张很薄,字迹有些模糊。陈建设翻到沈鹤鸣那一页:“沈鹤鸣,字云樵,道光二十三年生,光绪二十八年卒。光绪元年举人,任职湖北学政,晚年归乡教书。宣统三年,长江大水,于江边得古铜器,不识,藏于家。卒后,铜器传子望山。”

宣统三年(一九一一年),长江大水。沈鹤鸣在江边发现了青铜碎片。那一年他六十八岁,已经退休在家。他在江边散步的时候,看见了淤泥里闪着光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块铜。他不认识这是什么,但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于是把铜带回家,藏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沈鹤鸣死的时候,把铜器传给了儿子沈望山。沈望山拿到铜器之后,开始了长达十年的研究。他走遍半个中国,拜访了无数的学者、道士、和尚、巫师。最后,在龙虎山上,一个老道士告诉沈望山,这块铜是钥匙。打开深渊的钥匙。深渊里有东西,它在翻身。天渊的根在东山脚下,在陈家的房子下面。陈家的人会拿到这块铜,会选,会站在高处。然后陈家的后人会合上天渊。然后人面草会开花。所有消失了的人都会回来,沈鹤鸣会回来。站在人面草的叶子上,在春天的阳光里,在一个陌生老人的窗台上,睡觉。

这就是沈鹤鸣等了一百多年的事,是沈望山等了七十年的事,是陈岩等了三个月的事,是素问等了六十二年的事,也是爷爷等了六十二年的事,还是李爷爷等了六十二年的事,他们都等到了。爷爷没有从江面上走下来,但他在陈建设的梦里喝了一杯龙井茶。素问没有从三楼走上来,但她在小问的花心里站着,笑着,说“大哥,我回来了”。陈岩没有推开家门喊一声“爸我回来了”,但他在小岩的叶子上坠落着,面朝下方,双臂张开,像一只鸟。沈望山没有从衣冠冢里走出来,但他在小山的第二片叶子上站着,伸出手,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沈鹤鸣没有从光绪年间走到现在,但他在小山的第一片叶子上站着,闭着眼睛,睡得很安详。

他们都在。在小问的花里,在小岩的叶子里,在小山的叶子里。在小问的银白色小花里,在小岩的人形叶子里,在小山的两片人形叶子里。在陈建设的窗台上,在春天的阳光里,在四月的最后一天里。他们都在。他们没有消失。他们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花,变成了叶子,变成了种子。变成了泥土里的根,变成了空气中的香,变成了阳光中的热。变成了陈建设每天早上浇花时的那杯水,变成了他坐在窗台前喝茶时的那缕阳光,变成了他闭上眼睛时眼前那片温暖的橙红色。他们无处不在。所以哪里都找不到他们。

陈建设坐在窗台前,看着三个花盆,看着小山的第二片叶子,看着沈望山的人形在阳光中安静地睡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叶子。叶子的质地是柔软的、薄薄的,像丝绸。沈望山的人形在指尖的触碰下晃了晃,然后稳住了。它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它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好像在梦里梦见了什么好事。也许是梦见了和陈怀生在东山脚下喝酒,也许是梦见了把那面镜子放进衣冠冢里,也许是梦见了七十年后的今天,一个老人坐在窗台前,用指尖碰它的叶子。

窗台上,三个花盆在春天的阳光中安静地立着。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摆,花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形,那是素问。小岩的第十一片叶子正在展开,上面站着一个人形,那是陈岩,在坠落。小山的两片叶子上站着两个人形,第一片上是沈鹤鸣,睡着了;第二片上是沈望山,也在睡着。五个人,五个魂。小问开了花,小岩和小山还没有。小岩要等三十年,小山要等多久?沈望山的人面草只长了三年就枯了,它的种子会活多久?三年?三十年?三百年?等小岩的叶子长满,等小岩开花,等小山的叶子长满,等小山开花。等所有消失了的人都回来,站在叶子上,站在花心里,在春天的阳光里,在陈建设窗台上,睡觉,做梦,笑。等花开的那一天。也许在他九十三岁的时候,小岩才开花。陈建设能不能活到九十三岁?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不在乎。等不到也没关系。花总会开的。总会有人替他等。也许是老王,也许是孙老板,也许是沈静秋,也许是某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个人会在某个春天的早晨,坐在这个窗台前,看着小岩开花。花心里站着一个人形,那个人形会睁开眼睛,说:“我回来了。”那个人会说:“好,回来就好。”

这样就行了。不需要知道是谁等的,不需要知道是谁回来的。只要花开了,只要人回来了,就行了。就像种子种下去,总会发芽的。就像春天来了,花总会开的。就像人死了,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的。这是规律。这是命。这是天渊合上之后,这个世界的新规矩。没有高处,没有低处,没有门,没有根,没有疤痕。只有泥土,只有种子,只有花。只有种花的人,和等花开的人。他们都在等。等了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等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等一个春天,等一朵花开,等一个人回来。他们不着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窗台上,照在三个花盆上。小山的第二片叶子上,沈望山的人形还在睡着。但它的姿势变了,双手垂在身侧,嘴角上翘得更厉害了,像是做了一个好梦。梦见陈怀生,梦见那块青铜碎片,梦见那扇门,梦见七十年后的今天,梦见这个橘红色的春天的傍晚,一个老人坐在窗台前,看着他睡觉。

陈建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叶片的边缘。叶子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颤,沈望山的人形也跟着晃了晃。“好好睡。”他说,“睡够了,醒了,看看这个世界。和你在的时候不一样了。没有皇帝了,没有辫子了,没有科举了。有火车,有飞机,有电脑,有手机。有好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但有些东西没变。长江没变,东山没变,春天没变。花还是每年开,草还是每年绿,鸟还是每年叫,你慢慢看。”

陈建设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夕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窗台上,三个花盆在橘红色的阳光中安静地立着。小问的花合拢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灯笼。小岩的第十一片叶子完全展开了,第十二片正在往外冒。小山的两片叶子上,两个人形都睡着了。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一个长辫子,一个短头发。一个严肃,一个兴奋。一个等了一百多年,一个等了七十年,他们都等到了。现在他们在睡觉。在春天的傍晚睡觉,在橘红色的阳光中睡觉,在陈建设的窗台上睡觉。他们睡得很安详,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像两条在阳光下晒太阳的猫。

陈建设也睡着了,在椅子上,在窗台前,在三个花盆的陪伴下,在春天的傍晚,在橘红色的阳光中,睡着了。他梦见小山的第三片叶子展开了。上面站着一个人形,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白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小花。小孩站在叶子上,面朝着陈建设,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也在笑。和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之前回头冲大哥笑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大哥,”小孩说,“我回来了。”

陈建设在梦里笑了。

“好,回来就好。”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照在三个花盆上。小山的土面上,有一个新的突起。很小,很细,嫩绿色的,从泥土里钻出来。那是第三片叶子。它在长。在春天的傍晚,在路灯的微光中,在一个老人的梦境里,慢慢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长着。它要长很久。但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

陈建设看着那片新叶,笑了。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嫩绿色的突起。突起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

“是你吗,素问?” 陈建设问,“你也来了?你也想在小山的叶子上站着?你不是在小问的花里吗?怎么跑到小山的叶子上来了?你是不是想换个地方待待?也行。小问的花里待腻了,就到小山的叶子上来。小山的叶子软,舒服,像丝绸。你可以在上面睡觉,做梦,笑。想待多久待多久”

三个花盆在路灯的微光中安静地立着,小问的花合拢了,小岩的叶子收拢了,小山的第三片叶子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它要展开很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再过几天。展开之后,上面会站着一个人形。是素问?陈岩?爷爷?李爷爷?沈静秋?还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不管是谁,陈建设都会欢迎的,因为那是回来了的人。从门里面回来的,从江底下回来的,从种子里回来的,从叶子上回来的。从一百多年前、七十年前、六十二年前、三个月前回来的,他们都在回来的路上。以叶子的方式,以花的方式,以种子的方式。慢慢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回来。

陈建设等着,他不急,他有的时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 Previous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