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陈建设已经在窗台前坐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灰的,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三个花盆在昏暗中安静地立着,像三个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旅人。他没有开灯,没有烧水泡茶,甚至没有去上厕所。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的三个花盆,等着天亮,等着小山的第三片叶子展开。
昨夜梦里,素问站在那片叶子上,笑着叫他大哥,但那是梦,梦醒之后,叶子还在展开,但上面站着的是谁,陈建设不知道,也许真的是素问,也许是别人,也许谁都不是,只是一片叶子,一个人形的叶子,和其他的叶子一样,没有具体的面容,没有名字,没有等待了一百多年终于回来的灵魂。他知道小山的叶子不是普通的叶子。第一片上是沈鹤鸣,第二片上是沈望山。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个人形,每一个人形都有具体的面容、具体的表情、具体的等待了一百多年或七十年的故事。第三片叶子上,一定也有一个人。
天亮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的。灰白色变成浅灰色,浅灰色变成鱼肚白,鱼肚白变成浅蓝色。阳光从东山的山顶上照过来,穿过老城区的屋顶,穿过梧桐树的嫩叶,穿过窗玻璃上昨夜留下的水痕,照在窗台上,照在三个花盆上,照在小山的第三片叶子上。
叶子还没完全展开,还差一点点,边缘还卷着一小条,像一个人还闭着一只眼睛,半睡半醒。但已经能看出人形的轮廓了。和其他的人形一样,它在坠落,双臂张开,像一只鸟。不同的是,它的脸是朝外的,不是面朝下方,不是面朝前方,是面朝外。面朝着窗台的方向,面朝着陈建设的方向。那张脸上有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眉毛是浓的,微微皱着。眼睛是闭着的,眼窝很深,眼皮上有细细的皱纹。鼻子是挺直的,鼻梁很高。嘴巴是抿着的,嘴唇很薄。
陈建设认识这张脸,他认识了一辈子。
从陈建设有记忆的时候起,这张脸就在他的生活里。在他小时候,这张脸是年轻的,光滑的,没有皱纹的。这张脸会笑,会跟他说话,会用胡子扎他的脸。他长大后,这张脸变老了,皱纹多了,头发白了,笑容少了。这张脸会沉默,会叹气,会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发呆。他最后一次见到这张脸的时候,它浮在江面上,灰白色的,肿胀的,几乎认不出来了。他跪在江边上,看着那张脸,叫了一声“爸”。那张脸没有回答。它只是浮在江面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看着高处,看着门的方向。
六十二年后,这张脸又出现在陈建设面前,在小山的第三片叶子上,在春天的阳光里,在他的窗台上。闭着眼睛,抿着嘴唇,微微皱着眉。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和站在江面上的时候一模一样,和那天晚上在梦里请他喝龙井茶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怀生。
“爸。”陈建设说。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安静的、缓慢的、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流泪。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椅子扶手上,滴在窗台上。陈建设没有擦,也不想擦。他让眼泪流着,让它们流到该去的地方,流到花盆里,流到小山的叶子上,流到父亲的人形上。也许它们能渗进去,能流到那个人形的眼睛里,让它睁开眼睛,看看他,看看这个六十二年没见的儿子。
人形没有睁开眼睛,它只是站在那里,在叶子上,在阳光中,在陈建设的眼泪里,闭着眼睛,抿着嘴唇,微微皱着眉,它在睡觉,和沈鹤鸣一样,和沈望山一样。等了一百多年,等了七十年,等了六十二年,它们都累了。它们在叶子上睡觉,在春天的阳光里睡觉,在一个老人的眼泪里睡觉。它们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呼吸很轻很慢,它们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什么?梦见长江?梦见东山?梦见老宅?梦见那块青铜碎片?梦见那扇门?梦见六十二年后的今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窗台前,看着它们,流泪?
陈建设知道父亲回来了。没有从江面上走下来,没有推开家门喊一声“建设,我回来了”。陈怀生回来了,以一片叶子的方式,以一个人形的方式,以闭着眼睛、抿着嘴唇、微微皱着眉的方式,站在小山的第三片叶子上,在春天的阳光里,在陈建设的窗台上,和沈鹤鸣、沈望山站在一起。三个魂,三片叶子,三代人。沈鹤鸣,光绪年间的举人,最早发现青铜碎片的人。沈望山,民国年间的古董商,和陈怀生结拜兄弟的人。陈怀生,一九五七年拿到青铜碎片、选了高处、在江面上站了六十二年的人。他们站在一起,在小山的叶子上,在春天的阳光里,在一个老人的窗台上。他们不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魂,他们是连在一起的,根缠着根,叶交着叶,花开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陈建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叶子。叶子的质地是柔软的、薄薄的,像丝绸,和小山的其他叶子一样,但在柔软的底下,有一丝坚韧。像一个人,看起来很老,很瘦,很脆弱,但骨子里是硬的,折不断的,像东山上的老松树。他把指尖停在那个人形的头部,轻轻地、缓缓地抚摸着。人形的眉毛在指尖下微微动了动,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像一个人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好听的声音,心情好了些,眉头就不皱那么紧了。
“爸,”陈建设说,“是我,建设,你儿子,你听到了吗?”
人形的眉头又松开了一点,嘴唇也动了动,微微张开了,像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 ‘建设,你老了。’我确实老了,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膝盖也疼了。但还行,还能走,还能自己照顾自己,你不用担心。”
人形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陈建设看清了,不是“你老了”是“对不起”。
陈建设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什么都没有对不起我。你站在江面上六十二年,是为了等岩岩。岩岩做到了你没能做到的事,他合上了天渊。你等到了,你等到了他,等到了今天,等到了站在我的窗台上。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站在江面上六十二年,不能下来,不能回来,不能看我一眼。你一个人在江面上站了六十二年,你苦了六十二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你是淹死的,以为你是自己想不开。我不知道你站在江面上,不知道你在等,不知道你在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了你六十二年。恨你为什么要去江边,为什么要丢下我和素问。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我们,我不知道你是为了等岩岩,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今天站在我的窗台上,让我看你一眼。”
陈建设哭出了声,压抑了六十二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嚎啕的哭。他趴在窗台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眼泪滴在花盆里,滴在小山的叶子上,滴在父亲的人形上。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走到了南边,久到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在风中摇累了,合拢了花瓣,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灯笼。
陈建设抬起头,眼睛红了,肿了,鼻子里塞满了鼻涕,呼吸都不顺畅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又用袖子擤了擤鼻子,狼狈极了。但他不在乎,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小山的第三片叶子,人形还在,父亲还在。人形眉头又松开了一些,嘴唇又张开了一些。像在阳光中呼吸,在春天的空气里呼吸,在他儿子的眼泪里呼吸。它活着,在叶子上,在阳光中,在陈建设的窗台上,活着。和沈鹤鸣、沈望山一样,活着。在睡觉,但活着。在做梦,但活着。在呼吸,但活着。
陈建设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哭着哭着,又笑了。
“爸,你好好睡。睡够了,醒了,看看这个世界。和你在的时候不一样了。老宅烧了,棉纺厂倒闭了,东山脚下盖了好多新楼。”
陈建设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他不擦了,让它们流,流到该去的地方,流到花盆里,流到小山的叶子上,流到父亲的人形上。也许它们能渗进去,能流到那个人形的眼睛里,让它做一个好梦。梦见老宅,梦见素问,梦见陈岩,梦见六十二年前的雪夜,梦见五七年冬天那块从江底挖出来的青铜碎片,梦见他在江面上站着的六十二年,梦见今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窗台前,对着他的叶子哭。然后笑,然后哭,,然后笑。
五月过了一半,小山的叶子越长越多,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每一片都是人形的,每一片上都站着一个人形。第四片上是李爷爷,他坐在叶子上,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很平静,像一尊佛像。他的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像月光。陈建设看着那张脸,想起李爷爷在藤椅上坐着的样子,也是这样,背挺得很直,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李爷爷在睡觉,在东山脚下的老宅里睡了六十二年,在藤椅上睡了六十二年,在等待中睡了六十二年。现在他在小山的叶子上继续睡。
第五片上是林深,他站在叶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卫衣的帽子拉到脑后,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睛是睁开的,看着前方,嘴角微微上翘,在笑。人形周围也有光,金色的,淡淡的,像黄昏时的阳光。陈建设知道林深走了,去了南方,但他留下了,在小山的叶子上,站着,笑着,看着南方。
第六片上是沈静秋。
陈建设愣了一下,他凑近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圆脸,细眉,温和的眼睛,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站在叶子上,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前方。眼睛是闭着的,但嘴角微微上翘,在笑。她的周围有光是那种无法形容的颜色,一种全新的、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颜色。也许是天渊合上之后才有的颜色,也许是沈家的人和陈家的人魂在一起之后才有的颜色,也许是所有消失了又回来的人的颜色。
沈静秋她还活着,上个月在东山还见过她,她还活着,还在江城,还在等。等小山的叶子展开,等沈鹤鸣和沈望山回来,等花开。但她的魂已经在小山的叶子上站着了。
小山的叶子在长,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个人形,每一个人形都是一个魂,每一个魂都是回来了的人。沈鹤鸣、沈望山、陈怀生、李爷爷、林深、沈静秋。还有谁?还有多少人?小山的叶子会长多少片?十片?二十片?五十片?一百片?所有的人都会回来吗?所有在这个故事里出现过的人,爷爷、素问、陈岩、李爷爷、林深、沈静秋、沈鹤鸣、沈望山、那个老道士、那个在江边磕头的工头、那些选了高处和低处的人、那些消失了又回来的人,都会在小山的叶子上站着?在春天的阳光里,在陈建设的窗台上,睡觉,做梦,笑?
等小山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展开,等那些魂一个一个地回来,等花开的那一天。小岩也会开花,小山也会开花,花总会开的,人总会回来的。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陈建设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小岩的叶子上,那些坠落中的人形变了。之前所有的人形都是面朝下方的,双臂张开,像在坠落。现在,最下面的几片叶子,上面的人形不再面朝下方了。它们面朝上方,仰着头,看着上面。上面,在茎秆的顶端,叶子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突起,像一颗痘痘。那是花苞,小岩的花苞。它在长,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小岩的叶子在转向,从面朝下方转向面朝上方,从坠落转向仰望,它们在仰望那朵还没开放的花,那朵花里站着陈岩的人形。人形在花心里,在等待中站着。等花开的时候,从花心里走出来,走下花蕊,走下花瓣,走下窗台,走到陈建设面前。说:“爸,我回来了。”
窗台上,三个花盆在五月的傍晚安静地立着。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摆,花心里有素问的人形。小岩的叶子上,那些坠落中的人形在慢慢地、一片一片地从面朝下方转向面朝上方,从坠落转向仰望。小山的叶子上,那些回来的人形在睡觉,在做梦,在呼吸,他们都在。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的三个花盆上。小岩的茎秆顶端,那个小小的突起在路灯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十年之后,它会长成一个大大的、鼓鼓囊囊的花苞。二十年之后,它会变成金色的,像小岩的那朵花一样。三十年之后,它会开。开出一朵金色的、大大的、花心里站着一个人形的花。
陈建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小岩茎秆顶端的那个突起。突起很小,很硬,像一颗被裹紧了的种子。但在硬的底下,有一丝柔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开那层坚硬的外壳。那是花瓣,那是花蕊,那是人形,那是陈岩。他在里面,在花苞里,在小岩的茎秆顶端,在春天的晚风里,在陈建设的指尖下。
陈建设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橘黄色的,温暖的。他闭上眼睛。窗台上,三个花盆在晚风中安静地立着。小问的花合拢了,小岩的叶子收拢了,小山的叶子也收拢了。它们在睡觉。在春天的晚风里睡觉,在路灯的微光中睡觉,在一个老人的梦境里睡觉。它们睡得很安详,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
陈建设在三个花盆的陪伴下,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他梦见小岩开花了,金色的,大大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莲花。花的中心,站着一个人形。那个人形站在花蕊中央,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他。它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金色的光线从身体内部渗出来,把花瓣照得通体透亮。
那个人形在笑,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也在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眼眶微微发红,但确实在笑。那是陈岩的笑容,那是陈家的笑容,那是每一个从高处跳下来、又回来的人的笑容。
“爸,”它说,“我回来了。”
陈建设在梦里笑了。
“好,回来就好。”
窗外的天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道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边,延伸到陈建设的枕头上,延伸到陈建设的脸上。阳光是温暖的,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很吵,但不烦人。楼下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划过水泥地,哗啦哗啦。远处有车喇叭声,有早市摊贩的叫卖声,有小孩子上学路上的笑声。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普通,一切都和昨天的江城一样。
陈建设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三个花盆在窗台安静地立着,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在晨光中微微摇摆,花瓣上有露水,很小的一滴,挂在花瓣的边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钻石。小岩的茎秆顶端,那个小小的突起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它比昨天大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小山的第六片叶子完全展开了,第七片正在往外冒。第六片叶子上,沈静秋的人形还在,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在笑。她的周围,那种无法形容的颜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陈建设站在窗前,看着三个花盆,看着花盆里的花和叶,看着叶子上的人形,看着花苞上那一点点金色的光泽。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小岩的花苞。花苞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
六月,江城入了夏。正午的阳光毒辣的、白花花的、能把柏油路面晒出油来。阳台上的月季开了,深红色的,碗口大,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像一团一团的火。茉莉也开了,小小的白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香味浓得能飘到楼下。栀子花也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花瓣里面的脉络,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用最细的笔画出来的网。
小问的花还在开,银白色的,小小的,一串一串的,和春天的时候一样。它不怕热,叶子上有一层银灰色的绒毛,能反射阳光,把热量挡在外面。小岩的叶子变厚了,颜色变深了,从春天的嫩绿变成了夏天的深绿。叶面上那层薄薄的蜡质更厚了,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油亮的光泽。茎秆顶端的花苞也大了一些,变成了一颗黄豆,鼓鼓囊囊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小山的叶子也变厚了,但颜色还是那种嫩绿色,浅浅的,像春天还没走远。叶面上的绒毛更密了,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小问的叶子。
七片叶子,陈建设等了三天,等它完全展开。展开之后,他凑近了看,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圆脸,大嗓门,陈建设在她店里吃了三个月的早点,每天早上都能听见她的大嗓门在收银台后面响着:“热干面一碗!不加葱!豆浆一杯!打包!”
刘老板娘。
陈建设愣了很久。上个月他还从她的早点铺子门口经过,看见她在收银台后面忙活,她的魂怎么在小山的叶子上站着了?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不是陈家的人,不是沈家的人,不认识青铜碎片,不知道天渊是什么。她只是一个在早点铺子里包了三十年包子的普通女人。她的魂怎么在这里?在小山的第七片叶子上,在夏天的阳光里,在他的窗台上?
陈建设想不通。他盯着那个人形看了很久,看着那张圆圆的、红润的、带着笑意的脸。笑容那么自然、发自内心、像阳光一样温暖。她站在叶子上,双手叉着腰,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招呼客人。
陈建设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素问在刘老板娘的早点铺子里包了三个月的包子。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五点到铺子,包三百个包子,煮两大锅粥,切一盆咸菜,擦八张桌子,收银,招呼客人。刘老板娘对她很好,试用期三天就给她转了正,从来不骂她,有时候还给她带自己做的酱菜。素问消失之后,刘老板娘有没有找过她?有没有打过她的电话?有没有去派出所报过案?有没有在收银台后面,对着那个空了的位置,愣过一下神?刘老板娘的魂在小山的叶子上站着,因为她认识素问。因为素问在她的铺子里包了三个月的包子。因为她在收银台后面,对着那个空了的位置,愣过一下神。那一下愣神,就是连接,就是根缠着根,叶交着叶,就是魂在一起。
陈建设看着小山的第七片叶子,看着刘老板娘的人形叉着腰站着,笑着,像是在跟素问说话。“素问,今天的包子包得不错啊,褶子比以前好看了。”“素问,累了吧?歇一会儿,喝口水。”“素问,明天给你带酱菜,我新腌的,脆着呢。”
陈建设笑了,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叶子,刘老板娘的人形在指尖的触碰下晃了晃,然后稳住了。它的嘴巴张着,在笑,在说话,在跟素问聊天,它是醒着的。
陈建设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白花花的,烫的。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台上的三个花盆。小问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摆,素问的人形在花心里站着,笑着。小岩的花苞又大了一些,从一颗黄豆变成了一颗蚕豆,金色的光泽更亮了。小山的七片叶子上,七个人形。他们在睡觉,在做梦,在呼吸,在笑,在说话,在跟素问聊天。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照在窗台上,照在三个花盆上。小岩的花苞在金色的阳光中泛着金色的光,和阳光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是花苞的光,哪个是阳光的光。小山的第八片叶子正在往外冒,一个小小的、嫩绿色的突起,从茎秆的中部钻出来,卷着的,细细的,像一根被卷起来的纸条。它在展开。一毫米一毫米地,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一天一天地。它在变成一个人形。一个新的、从未出现过的、只属于这一片叶子的人形。
陈建设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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