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的清晨,陈建设比闹钟醒得还早。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天,路灯还没灭,梧桐树上的鸟已经开始叫了,懒洋洋的、带着点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颗还没化开的糖。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这道裂纹快三十年了,从搬进这套房子那天起就在看。以前看的时候会想,什么时候找人补一补。现在不这么想了。这道裂纹是这间屋子的一部分,是它的记忆,是它活过的证据。就像他脸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膝盖里每到变天就发作的疼痛。没必要补。留着挺好。
陈建设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
三个花盆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合拢了一夜,现在正在慢慢地打开,花瓣一片一片地向外翻卷,像一个人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醒来。小岩的花苞又大了一圈,从蚕豆变成了大拇指盖,鼓鼓囊囊的,表面的金色光泽更深了,浓郁的、厚重的、像蜂蜜一样的金。小山的第八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昨天傍晚还是卷着的,一夜之间就展开了,像是趁着他在睡觉的时候偷偷长出来的。
陈建设凑近了看。
第八片叶子上站着一个人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光头,爱笑。叶子上的他是笑着的,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一个刚蒸好的馒头。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剪刀。像老式的那种花剪,弯弯的,长长的柄,像一只鹤的脖子。
孙老板。
花市的孙老板,卖给他月季、茉莉、栀子花的孙老板,告诉他那本书、借给他看、让他拿回去慢慢看的那个人。前天陈建设还去花市买了营养土,孙老板还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圆脸,光头,爱笑,和他说了半天话。从月季的修剪说到茉莉的施肥,从栀子花的黄叶说到君子兰的烂根,从人面草说到那本旧书。孙老板说:“老陈,你那盆观叶植物怎么样了?”他说:“长得挺好,又长了新叶子。”孙老板说:“那就好,人形的东西,都喜欢光,多晒太阳。”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不知道怎么跟孙老板解释那盆“观叶植物”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跟孙老板解释,他的魂已经在小山的叶子上站着了——在小山的第八片叶子上,笑着,手里拿着一把花剪,像他每天坐在花市门口的小马扎上时一样。
孙老板的魂在这里,在小山的第八片叶子上,他是花匠。他的魂在这里,是因为他照顾了这些花,他卖给了陈建设月季、茉莉、栀子花,他借给了陈建设那本旧书,他告诉了陈建设人面草需要多晒太阳。他和这些花有连接,和这个窗台有连接。和陈建设有连接,所以他的魂在这里。在小山的第八片叶子上,笑着,手里拿着花剪,在照顾这些花。
陈建设看着那张圆圆的、红润的、满是笑意的脸,也笑了。“孙师傅,你也来了,你来了也好。帮我看看这些花。小问的花是不是该施肥了?开了一个春天了,瘦了不少。小岩的花苞长得是不是太慢了?一个月才从蚕豆长到大拇指盖。小山的叶子是不是太多了?八片了,会不会抢养分?你是专家,你帮我看看。”
孙老板的人形没有回答,它只是笑着,手里拿着花剪,站在叶子上,听陈建设说话,听小问的花在风中摇摆,听小岩的花苞在阳光中膨胀,听小山的叶子在展开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像丝绸摩擦。它在看这些花,这些叶子,这些魂。它在照顾它们,以它的方式,以一个人形的方式,以一片叶子的方式。
陈建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叶子,孙老板的人形在指尖的触碰下晃了晃,手里的花剪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跟陈建设打招呼,然后继续做它的事。它的手在动,剪刀在动,剪掉了一片看不见的枯叶,一根看不见的枯枝,一个看不见的、长错了位置的芽。它在照顾这株草,照顾小山,照顾这些从种子里长出来的、从土里钻出来的、从叶子上站着的魂。他这辈子就是花匠,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魂。
窗外的蝉开始叫了。夏至的蝉是一年里叫得最响的、理直气壮、声嘶力竭,像是要把一整个夏天的热量都从身体里喊出来。陈建设听着蝉鸣,鸟叫,楼下扫地的声音,远处的叫卖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的背景音。在这个背景音里,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那是夏天的声音,阳光的声音,万物生长的声音。是种子在泥土里膨胀,根在黑暗中伸展,茎在阳光中拔节,叶子在展开,花苞在膨胀时的声音。是所有活着的东西在夏至这一天共同发出的声音,我们活着,我们在生长,我们不怕热,我们不怕太阳,我们不怕任何东西。
陈建设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回荡着,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很有力。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生长,头发在长,指甲在长,皮肤在更新,血液在流动。在夏至这一天,在阳光最猛烈的一天,在最热的一天,他还活着,在生长着,在听着万物生长的声音。
窗台上的三个花盆在阳光中安静地立着。小问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摆,素问的人形在花心里笑着。小岩的花苞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小山的第九片叶子正在往外冒。一个小小的、嫩绿色的突起,从茎秆的中部钻出来,在第八片叶子的上面。卷着的,细细的,像一根被卷起来的纸条。
六月过完了,七月来了。江城的七月是一年里最难熬的月份。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整个世界烤化,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热浪,吸进肺里都是烫的。阳台上的月季开得没那么精神了,花朵小了一圈,颜色也没那么红了,变成了暗沉的绛紫色,像陈年的血迹。茉莉还在开,但香味没有春天那么浓了,淡淡的,要凑近了才能闻到。栀子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黄不拉几的叶子挂在枝头,蔫头耷脑的,像是在跟夏天抗议。
小问的花还在开。它不怕热,花心里素问的人形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盏小小的、永远不会灭的灯。小岩的花苞又大了一些,从一颗小枣变成了一颗小杏,金色的光泽更浓了,浓得像是要从表面溢出来。花苞的顶端裂开了一条细缝,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陈建设把脸凑到花苞前面,鼻尖几乎碰到花苞,眯着眼睛看了很久。那条细缝里透出一丝金色,金色里有光,有热,有某种在燃烧的东西。
花要开了。
一年零四个月,从去年三月种下去,到今年七月,一年零四个月。人面草,十年发,十年长,十年孕,十年花。四十年才开一次花。小岩只用了一年零四个月。因为它是人面草的种子,种在了天渊根拔除之后的泥土里,浇的是长江水,晒的是江城的太阳,等它的是一个等了一辈子的老人。它不想让老人等三十年,它想让老人现在就看见,看见花开,看见花心里站着的人形,看见那个人形睁开眼睛,笑着说:“爸,我回来了。”
陈建设看着那条细缝,看了很久,没有激动,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看着。看着那条细缝,看着里面透出来的金色光泽。
七月的第二个早晨,陈建设照常起床,走到窗边。阳光已经照在窗台上了,白花花的,烫的。三个花盆在阳光中安静地立着。小问的花开着,素问的人形在花心里笑着。小山的叶子又多了第九片和第十片。第九片上是老王,站在叶子上,手里拿着一根钓鱼竿,眯着眼睛,像是在江边钓鱼。第十片上是那个老道士。陈建设不认识但知道是他。老道士穿着旧式的道袍,留着长长的胡须,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站在叶子上,面朝着前方,眼睛是闭着的,但嘴角微微上翘,在笑。老道士在龙虎山上睡了一辈子,在种子里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在小山的叶子上继续睡。
小岩的花苞裂开得更大了,那条细缝变成了一道小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花瓣了。花瓣是金色的,但和花苞表面的金色不同,花瓣的金是透明的、轻盈的、像阳光一样的金。花瓣层层叠叠,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朵微型的莲花,在花苞的保护下,在等待绽放的那一刻。
陈建设搬了椅子,坐在窗台前面,泡了一杯茶,夏天喝红茶的人不多,但他习惯了。茶是热的,喝一口,汗就从额头上冒出来。陈建设没有开空调,没有开风扇,就那么坐着,喝着热茶,晒着太阳,等着花苞打开。他等了一上午,花苞没有打开,但裂开得更大了,从一道小口子变成了一道大口子,能看见更多的花瓣。最外层的花瓣已经翻卷出来了,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像一只一只小小的、金色的蝴蝶停在花苞上,翅膀微微颤动,随时准备飞走。
下午,花苞还是没有打开,但大口子变成了一朵半开的花。外层的花瓣完全翻卷出来了,内层的花瓣还在紧紧地裹在一起,像一个攥紧的拳头。金色的光泽从花心深处渗出来,把整朵花都染成了金色,透明的、轻盈的、像阳光一样。花香开始飘了出来,很淡,淡到要凑近了才能闻到。但那味道不是任何一种花香的模仿,是一种全新的、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夏天的阳光混合着长江水”。陈建设闻着那股香味,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东山脚下放风筝,想起年轻时候在棉纺厂上班,想起陈岩他妈活着的时候,想起陈岩小时候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想起小岩的种子种下去的那天,等着它发芽。
傍晚,花苞还没有完全打开。但已经开了一大半了。内层的花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个人攥紧的拳头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花香更浓了,不用凑近就能闻到。陈建设看着那朵花,看着它在傍晚的阳光中慢慢地打开。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花上,金色的花瓣在橘红色的光中变成了一种陈建设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也许是小岩的颜色,也许是陈岩的颜色,也许是所有消失了又回来的人的颜色。
花在七月的第二个傍晚,在橘红色的阳光中,在陈建设的注视下,完全打开了。花瓣全部翻卷出来,层层叠叠,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朵巨大的莲花,比陈建设的手掌还大,比小岩去年开的那朵还大。颜色是那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花香充满了整个房间,所有他闻过的,记得的味道都在这朵花里,所有他爱过的、失去过的、等待过的、终于回来了的人和东西的味道都在这朵花里。
花的中心,站着一个人形。
比小岩去年那朵花里的人形大一些,眉毛是浓的,微微皱着。眼睛是闭着的,眼窝很深,眼皮上有细细的皱纹。鼻子是挺直的,鼻梁很高。嘴巴是抿着的,嘴唇很薄。
陈怀生。
陈建设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陈岩?是爷爷。站在小岩的花心里,在夏至过后的第七天,在橘红色的傍晚,在他的窗台上,一朵花的方式,以一个人形的方式,以闭着眼睛、抿着嘴唇、微微皱着眉的方式。
陈建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花心里的人形。人形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指尖碰到人形的头部,人形的眉毛动了动,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不是完全松开,是松开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好听的声音,心情好了些,眉头就不皱那么紧了。然后人形的嘴唇动了动,微微张开了。他知道父亲在说:“建设,我回来了。”
陈建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哭着哭着,又笑了。
“好,”陈建设说,“回来就好。”
陈建设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照在三个花盆上,照在小岩的花上。金色的花瓣在路灯的光中变成了橘黄色,和小岩去年开的那朵花一模一样。花心里的人形在橘黄色的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在呼吸,在睡觉,在做梦。
三个花盆在夏天的夜晚中安静地立着。小问的花合拢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灯笼。小岩的花还开着,在路灯的光中泛着橘黄色的光,花心里的人形在睡觉。小山的第十一片叶子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
窗外的天亮了,陈建设坐在窗台前,三个花盆在夏天的阳光中安静地立着。小问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摆,素问的人形在花心里笑着。小岩的花还在开着,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陈怀生的人形在花心里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在呼吸,在睡觉,在做梦。小山的第十一片叶子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上面的人形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叶子上,面朝着前方。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有字,但看不清,女人在看书。一个普通的江城女孩,也许她只是在某个春天的下午,从花市经过,看见了一盆人面草,觉得叶子很奇特,停下来看了几秒。那几秒就是连接,就是根缠着根,叶交着叶,就是魂在一起。所以她的魂在这里。
陈建设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沉浸在书中的脸,笑了。她是江城三百万普通人中的一个,是那些和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人。是那些永远不会知道天渊是什么、青铜碎片是什么、人面草是什么的人。是那些只是活着、只是过着普通的日子、只是在这个世界上走一遭的人。他们的魂也在这里。
陈建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等小山的第十二片叶子展开,等上面的人形出现。等小岩的花谢了,结出种子。等种子种下去,长出新的草,开出新的花。等所有的人,有的魂,所有的消失了又回来的东西,都站在小山的叶子上,在小岩的花里,在小问的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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