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场风吹进窗户的时候,陈建设正在给小岩的花苞浇水。风不大,但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凉,从东山的那个方向吹过来,穿过老城区密密麻麻的屋顶,穿过梧桐树开始泛黄的叶子,穿过窗台上那盆小问的银白色小花,拂在他的手背上。他停下浇水的动作,抬起头,看着窗外。天空不再是夏天那种白花花的、烫的、让人不敢直视的蓝,而是一种高远的、澄澈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蓝。云很少,薄薄的几缕,挂在天边,像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过留下的痕迹。
秋天来了。
陈建设把喷壶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膝盖又开始疼了,酸酸的、像是有个小人在骨头缝里敲敲打打的疼。他揉了揉膝盖,看着窗台上的三个花盆。小问的花还在开,从春天开到夏天,从夏天开到秋天,银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摆,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素问的人形在花心里站着,还是那么小,还是那么模糊,但陈建设知道她在笑。她在陈建设窗台上住了一年多了,陈建设熟悉她的每一个表情,笑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一点,高兴的时候眉毛会挑起来,难过的时候嘴唇会抿成一条线。现在她的嘴角是往右边歪的,眉毛是挑起来的,她在笑。在看秋天的风,在看高远的天空,在看远处东山山顶上那棵老松树。
小岩的花还开着,从七月中旬开到现在,快两个月了,还没有谢的迹象。金色的花瓣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更加通透,像是被阳光浸透了,从内向外发光。花心里站着的人形还在睡觉。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眉头皱着,已经皱了两个月的眉头了。陈建设有时候会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个人形的额头,想把那道皱纹揉开。碰一下,眉头松开一点;手一收,又皱回去了。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烦心事,怎么都解不开。
小山又长出了四片叶子,从夏天的十一二片,到现在的十六片。每一片上都站着一个人形。陈建设已经认识其中大部分了,老王,老道士,那个在花市门口看书的女孩,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手里提着菜篮子,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的样子;一个瘦高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嘴里好像还在嚼着什么。他们都是普通人。在江城的某条街上走着,在某间屋子里坐着,在某朵花前站着,他们不知道自己的魂已经在这里了。陈建设看着那些叶子上的人形,看着他们在秋风中微微摇摆的样子,想起了一个词——“众生”。
九月中的一天,陈建设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江城的座机号。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江南口音的软糯。
“陈叔叔,是我。沈静秋。”
“沈女士。”陈建设把茶杯放下,“好久不见。你好吗?”
“我很好。”沈静秋顿了顿,“陈叔叔,我明天要走了。”
“走?去哪里?”
“南方。林深去的那个地方。我想去看看海。”
陈建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小山的叶子上,沈静秋的人形站在第六片叶子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在笑。
“什么时候回来?” 陈建设问。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不回来了。”
陈建设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台上小山的第六片叶子,人形的嘴角还是微微上翘,和电话那头沈静秋的声音一样,轻的,柔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陈叔叔,那盆花帮我照顾好。那是我太爷爷的魂,是我爷爷的魂,是我爸的魂,是我的魂。都在那里了。我走了,但我的魂还在你窗台上,我不怕,反正总会回来的。”
电话挂断了,陈建设握着手机,坐在窗台前,看着小山的第六片叶子。沈静秋的人形在秋风中微微摇摆着,闭着眼睛。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叶子。叶子的质地是柔软的、薄薄的,像丝绸。沈静秋的人形在指尖的触碰下晃了晃,嘴角上翘得更厉害了。
“一路平安,”陈建设说,“早点回来。不回来也没关系。反正你的魂在这儿,我看着呢。”
九月末,小岩的花开始谢了。先是外层的花瓣,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淡黄色,又从淡黄色变成了浅褐色,边缘卷起来,像枯萎的蝴蝶翅膀。一片,两片,三片,它们从花上脱落下来,轻轻地飘落在窗台上,飘落在小问的叶子上,飘落在小山的泥土表面。陈建设没有把它们扫走。他让它们留在那里,留在窗台上,留在花盆里,留在泥土表面。它们会慢慢腐烂,变成肥料,养下面的根,养明年春天的新叶,养后年夏天的花。
花心里的人形还在,外层的花瓣掉了,内层的花瓣还在,紧紧地裹着人形,像一条毯子。人形还是闭着眼睛,皱着眉,嘴唇微微张开,在睡觉。陈建设看着那个人形一点点地从花瓣的包裹中露出来,透明的,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光线从身体内部渗出来,把剩下的几片花瓣照得通体透亮。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个人形。人形是温热的,和人的体温一样。指尖碰到人形的头部,人形的眉毛动了动,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像一个人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好听的声音,心情好了些,眉头就不皱那么紧了。
“爸,”陈建设说,“花谢了。你要去哪里?回小山的叶子上?还是去别的地方?还是——就在这里,等明年再开花?小岩明年还会开花吗?人面草不是四十年才开一次吗?小岩一年就开了,明年还会开吗?我都会看着你,你跑不掉的。”
陈建设笑了一下,人形的嘴唇动了动,微微张开了,像在说话,在跟他说话。
十月。江城的秋天走到了最深处。银杏叶黄了,满城都是金灿灿的颜色。东山的枫叶红了,从山顶一直红到山脚,像一把大火烧遍了整个山坡。长江的水位降了,露出了平时看不见的沙滩。
陈建设阳台上,小岩的花已经完全谢了。花瓣全部脱落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花托,像一个小小的、褐色的碗。花托的中央,有一颗种子。比黄豆大一点,比蚕豆小一点,椭圆形的,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金色光泽,像是在呼吸。比小岩去年结出的那颗种子更大一些,颜色更深一些,表面的纹路更密一些。纹路的图案也不一样,是一座山,一条河,一座城。山在东,河在西,城在中间。东山,长江,江城。和沈静秋给陈建设的那半块碎片上刻的地图一模一样。
陈建设把种子从花托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种子是温热的,带着花的体温,握在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他要等明年春天,雪化了,泥土变暖了,种在小山的旁边。这颗种子叫它什么?小怀?小生?陈建设想了想,笑了。“叫你小生吧。陈怀生的小生。”
陈建设把种子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放在书架上。
小问的花还在开着,银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摆。素问的人形在花心里笑着。小岩的花谢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花托,褐色的,小小的,像一个沉默的**。小山又长出了第十七和第十八片。第十七片上面站着一个人形,是一个陈建设不认识的老太太,满头白发,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像是在看什么。第十八片上面站着一个人形,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戴着头盔,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他也在笑。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说 “您的餐送到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窗台上,照在三个花盆上。小问的花在橘红色的光中变成了银红色,素问的人形在花心里笑着。小岩的花托在橘红色的光中变成了深褐色,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碗。小山的十八片叶子在橘红色的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十八个人形在叶子上站着,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买菜,有的在看报,有的在送餐。
陈建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把他眼前的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在那片橙红色里,他看见了所有的人。
当陈建设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照在三个花盆上。小问的花合拢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灯笼。小岩的花托在路灯的光中变成了深褐色,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碗。小山的十八片叶子在路灯的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十八颗小小的星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干燥和清凉,带着远处长江的水腥气,带着东山上枫叶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里充满了秋天特有的、清冽的、像薄荷一样的空气。然后他笑了。
“秋天了,”陈建设说,“该加衣服了。明天把厚外套找出来,别感冒了,感冒了没人照顾你。老王自身难保,孙老板忙得很,沈静秋去南方了。就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秋天关在了外面。然后走进厨房,洗了茶杯,擦了灶台,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扎好口子放在门口,—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下去。陈建设走进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看着滚筒慢慢地转,衣服在水里翻滚着,像几条笨拙的鱼。洗衣机停了,他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抖开,挂在阳台上。秋天的晚风吹过来,衣服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几个在跳舞的人,像起了小山的叶子上那些人形,他们也在风中摇摆,也在跳舞。
陈建设走回卧室,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了风的声音。从东山的那个方向吹过来,穿过老城区密密麻麻的屋顶,穿过梧桐树开始掉叶子的枝丫,穿过窗台上三个花盆的叶片,发出极其细微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陈建设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橘黄色的,温暖的颜色。那丝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床头柜上,照在他放在枕边的手机上。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他拿起来看,是老王的。“老陈,明天去花市不?孙师傅进了新货,说是从云南运来的山茶花,一起去看看?” 陈建设笑了一下,打了个字:“去。”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丝光还在。在地板上,在床头柜上,在手机上。他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很有力。
陈建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风还在吹,从东山的方向,穿过老城区,穿过梧桐树,穿过窗台上的花盆,发出极其细微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没有梦,只有秋天的风,从东山吹来的、带着枫叶味道的、清凉的、干燥的、像薄荷一样的秋天的风。那风吹过长江,吹过东山,吹过江城,吹过三个花盆,吹过叶子上所有的人形。他们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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