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立冬。
陈建设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的。不是秋天那种清凉的、带着薄荷味的风,是冬天那种干燥的、像刀子一样割脸的风。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冷,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脸的人在黑暗中张开了双臂。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这道裂纹快三十年了。以前看的时候会想,什么时候找人补一补。现在不这么想了。这道裂纹是这间屋子的一部分,是它的记忆,是它活过的证据。就像他脸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膝盖里每到变天就发作的疼痛。没必要补。留着挺好。
他坐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比昨天更疼了,像是有个小人在骨头缝里敲敲打打。他揉着膝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了,才慢慢站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一月的江城,天是灰的,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阳光从后面透过来,不刺眼,但足够亮。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黄褐色的,卷着边,像老人的手。远处的长江还是那个样子,灰绿色的,不急不慢地流着,江面上有船,船上有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被风吹散了,变成一缕一缕的雾。
三个花盆在窗台上安静地立着。小问的花还在开。银白色的小花在冬天的寒风中显得有些蔫,花瓣没有春天那么饱满了,边缘微微卷起来,颜色也淡了些,从银白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但花还在开。素问的人形还在花心里站着,还是那么小,那么模糊。小岩的花托还在,褐色的,小小的,像一个沉默的**。花托的中央空空的,种子已经被他取出来了,放在书架上的小布袋里。那个布袋是蓝色的,洗得发白,是陈岩小时候背过的书包。他把种子收在里面,和陈岩的信、素问的花瓣、沈静秋的镜子放在一起。那些东西都在书架上,在那幅褪色的江城雪景水彩画旁边,在户口本上那张写着“陈素问”的户口页旁边,在李爷爷留给他的那颗种子的空花盆旁边。它们都在在陈建设的视线里。
小山的叶子不再长了,十八片叶子,十八个人形,在冬天的窗台上安静地立着。
陈建设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三个花盆从窗台上搬下来,抱在怀里,走到客厅,放在暖气旁边。小问的花在暖气的烘烤下微微摇了摇,像是在伸懒腰。小岩的花托一动不动,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现在只是一个空壳。小山的叶子在暖气的热浪中微微卷曲起来,像是怕热。陈建设把它们放得离暖气远了一些,不让热风直接吹到叶子上。
他直起腰,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了,才慢慢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红茶。他端着茶杯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面对着三个花盆。茶是热的,不烫不凉,刚好。他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上散开,苦的,但苦的后面有一丝甜。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冬天的阳光是冷的,像一块冰放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凉过之后有一丝暖。他闭着眼睛,听着暖气的嗡嗡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的背景音。在这个背景音里,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那是冬天的声音,是万物沉睡的声音,是种子在泥土里睡觉的声音,是根在黑暗中蜷缩的声音,是树在寒风中光着枝丫站着的声音,是所有活着的东西在立冬这一天共同发出的声音。
十一月中的一天,老王来了。他提着一袋橘子和一箱牛奶,气喘吁吁地爬上四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陈建设打开门的时候,老王的脸还是红的,额头上冒着汗,嘴里嘟囔着:“你这楼没电梯,真要命。”陈建设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热茶。老王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客厅。他的目光在三个花盆上停了很久。
“老陈,你这些花养得不错啊。”老王指着小问,“这是什么花?开了一年多了吧?怎么还在开?”
陈建设看了一眼小问的银白色小花。“不知道叫什么。别人送的。”
“这叶子也有意思,”老王凑到小山跟前,眯着眼睛看那些叶子,“这叶子上怎么还有花纹?像个小人儿似的。”
“嗯,是挺像的。”
老王看了他几秒,没再问。他知道陈建设的脾气问也问不出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被吹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乞求什么。
“老陈,”老王终于开口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膝盖还疼吗?”
“老样子。死不了。”
“去看看吧。我认识一个骨科大夫,水平不错,我带你去找他。”
“不用。老毛病了,看了也没用。”
老王叹了口气。他看着陈建设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放在膝盖上的那双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的手,他没有再劝,他知道陈建设的脾气犟,和东山上的石头一样。
“行吧,”老王站起来,“那我走了。橘子记得吃,别放坏了。牛奶也是,每天喝一杯,补钙。”
“知道了。”
老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陈建设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着窗台上的三个花盆。阳光照在陈建设脸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老陈,”老王说,“你一个人,多保重。”
“你也是。”
老王走了,门关上了。陈建设坐在沙发上,听着老王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点一点地远去,最后消失,屋里又安静了。只有暖气的嗡嗡声,只有窗外风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陈建设看着窗台上的三个花盆,伸出手,把三个花盆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让它们离自己更近一些。小问的花在他的指尖下微微摇了摇。小山的叶子上,老王的人形站在第五片叶子上,眯着眼睛,像是在笑。他刚走,但他也在这里。在小山的叶子上,在冬天的室内,在陈建设的面前。他是回来了的人。以叶子的方式,以人形的方式,以魂的方式。
陈建设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凉的,但凉的后面有暖。
十一月过完了,十二月来了,江城的十二月是一年里最难熬的月份。天冷得不像话,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连窗户都不敢开。陈建设把三个花盆从客厅移到了卧室,放在床头柜旁边,因为卧室里更暖和,暖气更足。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们,看看小问的花开了没有,看看小山的叶子有没有变化,看看小岩的花托还是不是那个样子。然后他拿起喷壶,给它们浇一点点水。浇完水,他坐在床边,面对着三个花盆,泡一杯茶喝。
陈建设喝得很慢,一杯茶能喝一个小时。他的胃不行了,喝快了会反酸。膀胱也不行了,喝多了老要上厕所。膝盖也不行,上厕所的时候蹲下去就站不起来,要扶着墙才能慢慢直起身。陈建设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老下去,他不在乎。他只想等春天,雪化了,泥土变暖了,把那颗种子种下去。等它发芽,等它长叶,等它开花。
十二月中旬,江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陈建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窗台上,落在外面的空调外机上,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慢慢地飘着。他走到书架前,把那个蓝色的小布袋拿下来,从里面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床上。陈岩的信,歪歪扭扭的字迹,说“我会回来的。不是以你期望的那种方式”。素问的花瓣,一小摞,银白色的,已经干透了,薄得像纸,一碰就碎。沈静秋的镜子,小小的,铜框,背面刻着纹路,正面什么都照不见。还有那颗小生的种子,深褐色的,椭圆形的,表面布满了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冬天的室内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色光泽,像是在呼吸。他把种子放在掌心里,感觉到那一丝温热,和人的体温一样。活着的温度。
“快了,”陈建设对种子说,“还有一个多月就立春。立春过了就是惊蛰,惊蛰过了,泥土就暖了,我就可以把你种下去了,你再等等。
他把种子放回布袋里,把布袋扎好口子,放回书架上。他走回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台上的三个花盆。小问的花还在开。银白色的小花在冬天的室内显得格外亮,像一盏小小的灯。素问的人形在花心里笑着。小岩的花托还是那个样子,褐色的,小小的,像一个沉默的**。小山又长出了第十九片,很小,很小,刚从茎秆的顶端冒出来,卷成一个细细的、绿色的卷儿,像一根被卷起来的纸条。
十二月末的一个晚上,陈建设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显示来自南方某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
“陈叔叔,是我。林深。”
陈建设愣了一下。林深走了快一年了,去了南方,去海边。陈建设以为林深不会打电话回来了。
“小林。你好吗?”
“我很好。”林深顿了顿,“陈叔叔,我在海边。这里很暖和,冬天也不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我每天在海边走走,看看海,看看天,看看远处的船。有时候会有海鸥飞过来,停在栏杆上,歪着头看我。我给它喂面包屑,它吃了就飞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它认识我了。”
陈建设听着,没有说话。
“陈叔叔,我在这里想明白了一件事。”林深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李爷爷等了一辈子,等天渊合上,我不用等,天渊已经合上了。我要做的事,是好好活着,在海边,在阳光中,在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中活着。这就是李爷爷想让我做的事,他等了六十二年,不是为了让他的徒弟也等六十二年。他是为了让他的徒弟不用等,好好活着就行了。”
陈建设沉默了很久“你长大了。”
林深笑了,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轻,像海浪拍在沙滩上。
“陈叔叔,你也要好好活着,别光等。等也要活,不等也要活。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赚一天。”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陈建设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台上的三个花盆。小山的第十九片叶子完全展开了,上面站着一个人形。很小,很模糊,能看出来是林深。站在叶子上,面朝着东边。东边是东山,是长江,是江城。他在看东边,在看家的方向。
陈建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叶子,林深的人形在指尖的触碰下晃了晃,然后稳住了。它的嘴角微微上翘,在笑。
“好好活着,”陈建设说,“不用回来,你的魂在这儿,我看着呢。”
他收回手,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落在窗台上,空调外机上,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陈建设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暖气的嗡嗡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很有力。他还活着。在冬天的夜晚,在雪的陪伴下,在三个花盆的注视下,在所有人的魂的围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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