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江城，惊蛰。
春雷是在凌晨三点响的，第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咕隆隆隆，从西到东，慢悠悠地碾过整座城市。陈建设从梦中惊醒，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几秒，第二声雷紧接着来了，比第一声近了些，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他披上外套坐起来，膝盖疼了一下，但比去年冬天轻多了。
陈建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但不刺骨了，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翻新的气息。雨还没下，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春天特有的那种味道。他深吸了一下，肺里凉丝丝的，像含了一片薄荷叶。
窗台上，三个花盆安静地立着。
小问的花比冬天精神多了。银白色的花瓣不再蔫头耷脑，饱满地展开着，在路灯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素问的人形在花心里站着，嘴角往右边歪着，眉毛挑起来，她在笑。小岩的花托还在。褐色的，小小的，像一个**。但它旁边的泥土表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陈建设弯下腰，把脸凑近了看。泥土裂开了一条细缝，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缝的边缘有一点点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绿色。
陈建设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去年，小岩的种子种下去之后，也是先裂开这么一条缝，然后冒出那一点点绿色。但那是四月，种下去四十七天之后。现在是三月，离他把小生的种子种下去还不到一个月。它急什么呢？急着出来看这个世界？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裂缝上方，没有碰，怕碰坏了那个还没出土的嫩芽。
“你比你爸急多了。” 陈建设声音很轻，“他睡了四十七天。你呢，才二十多天吧，急着出来干什么？外面还是冷的，春天刚来，风还带着凉气。不过也行，早点出来，早点看看这个世界，和你在的时候不一样了。你在一九五七年走进江水里的时候，江城还是个小县城，东山脚下还是菜地，长江边上还没有这么多高楼，现在不一样了
裂缝没有动静。但那一点点绿色，在路灯的微光中，似乎又大了一点点。
天亮了之后，陈建设把三个花盆从窗台上搬下来，抱到阳台上。冬天的几个月里，他一直把它们放在卧室的暖气旁边。现在春天来了，该让它们晒太阳了。
阳台上的月季冒出了新芽，红褐色的，嫩嫩的，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虫子。茉莉也抽了新枝，绿油油的，顶端带着几个小米粒一样的花苞。栀子花的叶子还是黄的，但根部已经有新叶在往外挤了。他把三个花盆放在月季旁边，让它们并排晒着太阳。
小山的叶子又长了几片。冬天的时候它不怎么长，现在春天来了，新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往外冒。从去年的十九片，到现在的二十四片，每一片上都站着一个人形。陈建设已经认识其中大部分了。还有一些他不认识，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手里拎着公文包；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头发卷着发卷；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后座上夹着一个快递包裹。
沈鹤鸣还在第一片叶子上站着，闭着眼睛，皱着眉，和去年一模一样。沈望山还在第二片叶子上，伸着手，像是在跟谁打招呼。第三片叶子上是空的，人形不见了。去年秋天，小岩开花的时候，陈怀生的人形从小山的第三片叶子上跑到了小岩的花心里。后来花谢了，种子被取了出来，陈怀生的人形既没有回到小山的叶子上，也没有留在小岩的花托里，它不见了，
小生的种子在泥土里，在发芽，在往外冒。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点绿色，也许就是陈怀生，他回来了，他要重新长一次。从种子开始，发芽，生根，长叶，开花，重新来一遍。
陈建设蹲下来，看着小生的花盆。去年秋天就准备好了，白色的瓷盆，和小山的一模一样，装了半盆土，放在小山的右边，空着，等了一整个冬天。二十多天前，他把那颗种子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土面上，盖了一层薄薄的土，浇了小半杯雨水。现在，它裂开了一条缝，冒出了一点点绿色。它在长。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一点点绿色，绿色在陈建设的指尖下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
三月中的一天，陈建设去了一趟东山。
他的膝盖还是疼，但比冬天好多了。陈建设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台阶地往上爬，爬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山顶。老松树还在，松针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站在松树下，喘了几口气，然后走到那两座坟前面。
爷爷的坟还是那么小，那么矮，和周围的地面几乎齐平了。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还在，陈建设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头上的刻痕。什么都摸不出来。素问的坟也还是那个样子，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长满了野草，普通的、绿色的、路边随处可见。去年他放在坟前的那束银白色小花早就枯了，变成了褐色的干草，混在泥土里，几乎看不出来了，那张户口页也不见了。
陈建设没有带花，没有带纸钱，没有带酒，只带了小问的一片叶子。他从那株永远不会死的草上掐了一片叶子，银白色的，带着细细的绒毛。陈建设把叶子放在素问的坟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素问，”他说，“我给你带了一片叶子，是你的叶子。你种的那株草，又长新叶子了。还是银白色的，还是那么好看，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叶子在石头下面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点头。
“你看到了。你当然看到了，你就在那片叶子里。”
陈建设站起来，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他扶着老松树的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山顶。老松树在风中摇摆着，像一个老人弯着腰，在跟什么人招手。他笑了。
“走了，明年再来。”
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阳台上，照在四个花盆上。小问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摆，素问的人形在花心里笑着。小岩的花托还在，褐色的，小小的，像一个**。小山的二十四片叶子在阳光中泛着绿色的光泽，二十四个人形在叶子上站着，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买菜，有的在送餐。小生的花盆里，那一点点绿色变成了一小片叶子。很小，很小，比小指甲盖还小，嫩绿色的，椭圆形，边缘光滑，上面没有绒毛，没有蜡质，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和路边任何一株野草没什么区别的叶子，不是人形的，就是普通的叶子。
陈建设看着那片叶子，“你也是普通的，不是人面草，不是不会死的草，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草。你就是一株普通的草，和一株狗尾巴草、一株车前草、一株蒲公英没什么区别。你也会开花吧？开出来的花是什么样的？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还是那种我没见过的颜色？不管是什么颜色，我都会喜欢的。”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叶子。叶子是凉的，带着泥土的温度，春天的温度，活着的温度。叶子在陈建设的指尖下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嗯，我回来了。”
小生的那片叶子又大了一些。从一个小指甲盖变成了一个大拇指盖，嫩绿色的，在阳光中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叶子里面的脉络，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用最细的笔画出来的网。那片网的中心，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突起，是一个人形。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陈建设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形，他知道那是父亲，陈怀生。
陈建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叶子。叶子的中心，那个人形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动了动。头的部分转了转，像是在看他。手臂的部分伸了伸，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爸，你回来了。”
人形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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