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风雪·国丧
帝乙二十五年,冬。
有风国。
这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小诸侯国,地处西岐与朝歌之间的夹缝地带,人口不足三千,无矿产、无名产、无名将、无贤臣。历代国君最大的愿望,就是“别被大国吞了,别被妖怪吃了,别让百姓饿死太多”。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老国君死了。
死在前线——不是打仗,是去朝贡的路上感染了风寒,拖了半个月,没撑住。灵柩运回来的时候,天上正下着雪,细碎的雪花落在棺木上,很快就化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小声说:“这雪,下得真不是时候。”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什么意思——雪下得大,来年开春就得饿死人。国丧,是活人哭死人的时候,也是活人替自己哭的时候。
新国君十五岁。
叫风衍。
【第一章】灵堂·杀机
灵堂设在王宫正殿——其实也就比普通民居大一点的屋子,四面透风,火盆里的炭烧得再旺,也挡不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寒气。
风衍跪在灵前,披麻戴孝,手里攥着一炷香。
他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膝盖早就麻了,后背也僵了,但他不敢动。
不是因为规矩——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去年有个堂兄,就是因为在先王灵前咳了一声,被叔父的人当众训斥了半个时辰,回去发了三天高烧,从此见了叔父就哆嗦。
他跪着,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这殿里四十一个人,哪些是叔父的,哪些是中立的,哪些是就算想站自己这边也不敢站的?
他不知道。
原身的记忆里,只有恐惧,没有答案。
“国主,节哀。”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风衍抬头,对上一张关切的脸——他的叔父,风闵。
四十来岁,相貌端正,眼角有细纹,看起来是个敦厚长者。先王在世时,他主管宗庙祭祀,从不争权,人人都说他是“贤王弟”。
但风衍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因为他是穿越者。
三天前,他还在另一个世界,刚写完毕业论文,参考文献里还有《封建社会的权力更迭与合法性建构》。一觉醒来,就成了这个十五岁少年的“孤魂野鬼”。原身的记忆混混沌沌地涌进来——包括对这个叔父的恐惧: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他从小就是在叔父的“照顾”下长大的。那种照顾,表面温和,骨子里却让他喘不过气。
“谢叔父。”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风闵点点头,松开手,退到一旁。
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
风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
申时正,起灵时辰。
祭司念完最后一段祷词,风衍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住他——是原身的伴读,一个叫“阿木”的少年,十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神很亮。
“国主,小心。”阿木小声说。
风衍站稳了,点点头。
接下来是宣读先王遗诏。
遗诏是早就写好的,内容无非是“传位于嫡长子”“诸卿辅佐”“勿负祖宗”之类的套话。但念遗诏的人,是风闵。
风闵站在灵前,展开帛书,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跪下。
风衍也跪下了。
但遗诏念到一半,风衍就发现不对了。
“……传位于嫡长子风衍,然其年幼,恐难当大任,着王弟风闵摄政,待国主成年后再行归政……”
有人抬头。
有人交换眼色。
风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愤怒,是一种荒诞感——他上个月还在写毕业论文,现在他自己成了“合法性被架空”的那个。
他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因为他看见风闵身后那几个人往前挪了半步。
半步。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这不是原身记忆里的遗诏内容。先王临行前,曾亲口对原身说过:“等我回来,就教你如何处理国事。”那不是一个准备让弟弟摄政的父亲会说的话。
他猛地看向风闵。风闵也在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是那种“叔父也不愿意,但这是你父亲的遗愿”的悲悯。
“国主,”风闵收起遗诏,走过来,再次扶住他的肩膀,声音甚至有些哽咽,“臣本不愿,但先王遗命难违。国主放心,臣必竭尽全力辅佐,待国主二十岁,定当归政。”
他说得诚恳。
殿内响起一片附议声:“王叔仁厚!”“先王英明!”“有王叔摄政,国可安矣!”
风衍被架在那里。
他知道这是假的。但他能说什么?他才十五岁,刚刚即位,没有亲信,没有兵权,甚至不知道这殿里有多少人是风闵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碧游宫。
通天教主睁开眼睛。
他刚才还在打坐,忽然心念一动,掐指一算——
算不出来。
他皱了皱眉。
万年来,三界之事,没有他算不出的。
但这次,是一片空白。
空白里,只有两个字:“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这个‘人’字,写得比神仙好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方。
那里,有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小诸侯国。
有风国。
也就在这时——
一道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但让风衍愣住的,不是光幕本身。是光幕上的字,不是冷冰冰的“检测到宿主”,而是:
“别怕。”
就两个字。
风衍盯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已经三个时辰没听见有人跟他说这两个字了。原身的记忆里,也从来没有。
光幕继续浮现:
“你是风姓后裔。人类觉醒者。
当前世界状态:神权统治率98%,人类自我意识沉睡中。
终极使命:点燃人间之火,抵达天下大同。
风衍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发紧。
光幕上又出现一行字,字迹好像比刚才淡了一点:
“怎么,刚来就想家了?”
风衍愣住了。
然后他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惊起几只躲在檐下的麻雀。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国主疯了?在这种时候笑?
风闵的脸色也变了变。
但风衍没理他们。他抬起头,看向风闵,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叔父。”
他声音很轻,但殿内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风闵微微躬身:“臣在。”
风衍看着他,慢慢地说:
“遗诏,我不看了。”
殿内一阵骚动。
风闵也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国主圣明。”
“但我有一个条件。”
“国主请说。”
风衍指了指殿外:
“明天,我要出去。”
“出去?”
“去看看百姓。”风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抖,但他没停,“原……我听说,石家村有人被妖怪叼走了。我想去看看。”
风闵的笑容顿住了。
殿内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风闵盯着风衍,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伪善,是重新打量。
“国主,”他慢慢说,“那里危险。”
“我知道。”
“可能有去无回。”
“那也得去。”
风衍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像自己说的。但他没改口。
风闵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味:
“好。国主仁厚。臣……不拦。”
他躬身,转身。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国主,臣年轻的时候,也想去看看百姓。后来……就没后来了。”
说完,他走了。
那几个人也跟着走了。
殿内剩下的人,互相看看,也陆续散了。
风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阿木扶住他:“国主……您……您刚才太险了……”
风衍没说话。
他走到灵柩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不是给先王。是给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真正的风衍。谢谢你留下的这具身体。谢谢你的记忆。谢谢你的命。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殿外。
雪还在下。
他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落在院子里很快化掉的雪花。
光幕又亮了:
“第一课:看见他们。”
“去看看他们吃什么,穿什么,想什么。”
“去和他们一起饿,一起累,一起哭。”
“然后,你才知道该做什么。”
风衍看着那行字,忽然轻声问:
“你是谁?”
光幕没回答。
但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又像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一个……也想让凡人站起来的人。”
风衍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想起穿越前,那位老人说过的话——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他还没见过群众。
但他明天就要去了。
身后,阿木小心翼翼地问:“国主,您明天……真要去村里?”
风衍点头。
“去哪个村?”
“最穷的那个。”
阿木愣住了:“最穷的……石家村?可是那里……”
“那里怎么了?”
阿木压低声音:“那里有妖怪。听说每年冬天,都有孩子被山里的东西叼走。没人敢去。”
风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正好?”他说,“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风衍带着阿木,出了王宫。
风闵果然没有拦他。甚至派了两个人“护卫”——说是护卫,其实是盯着他。风衍没在意,带着那两个尾巴,一路往西走。
石家村。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穿着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蹲在那儿,眯着眼,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衍走过去。
“老人家,请问……”
老人回过头。
那双眼浑浊、空洞,像两口枯井。
他看见风衍的穿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咔响。
“是……是国主?”
风衍点点头。
老人就要下跪。
风衍一把扶住他。
“别跪。”他说,“我是来请教您的。”
老人愣住了。
“请教……我?”
风衍看着他,认真地说:
“您种了一辈子地,对吧?”
石伯点头。
“我想知道,这地……怎么才能让它长出更多粮食。”
石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风衍,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但那是光。
半晌,老人说:
“国主,您……您是认真的?”
风衍点头。
老人忽然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
“那行,”他说,“老朽叫石伯。国主,您坐。老朽慢慢跟您说。”
风衍在槐树下坐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近处,石伯的声音苍老、缓慢,但很稳。
风衍听着,心里忽然安静了。
他想起老师说的话:去和他们一起饿,一起累,一起哭。
他想:这才第一天。
他还不知道,十年后的今天,他会跪在这棵槐树下,给这个老人刻一块碑。
碑上只有七个字:他第一个相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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