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伯的家是村东头一间土坯房,墙裂了两道缝,用稻草堵着。屋里就一张炕,炕上铺着破草席,席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女娃,盖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
“孙女。”石伯说,“她爹娘……去年冬天,让山里的东西叼走了。”
风衍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怕自己带进去的寒气冻着那孩子。
阿木小声问:“什么东西?”
石伯没回答。他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着他满是褶子的脸,一明一暗。
半晌,他说:
“没人见过。”
“叼走了就叼走了,找不回来。村里人凑过米粮肉食请过修行者,修行者进山一趟,回来就病了,三天后死了。临死前就说一个字——”
他顿了顿:
“狐。”
风衍的眉头皱起来。
狐。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那些零碎的传说——山里有狐魅,会化作人形,专叼小孩。但那些都是老人们吓孩子的故事,没人当真。
可石伯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故事。
“这几年叼了多少?”他问。
“十三个。”石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年的收成,“去年冬天叼走俩,其中一个是我儿媳妇。”
风衍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
炕上的女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国主,”石伯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您今天问老朽,这地怎么才能长出更多粮食。”
“是。”
“老朽想了一下午。”石伯慢慢说,“地能不能长出更多粮食,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一件事——”
“这地,得先有水。”
风衍一愣。
石伯指着门外:“村西头那条河,离咱这儿八里地。祖辈时候挖过一条渠,后来荒了,堵了。要是能挖开,引水过来,咱这几十亩旱地就能变成水浇地。”
他说着,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点:
“老朽年轻时候,跟着老国主——就是您爷爷——挖过一段。那时候老国主说,等渠挖通了,咱石家村就能吃饱饭。后来……老国主死了,渠也没挖完。”
风衍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穿越前,在书里读过的那句话: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石伯不是人民吗?他是。他记得六十年前的事,记得那条没挖完的渠,记得那句“能吃饱饭”的承诺。
“明天,”风衍说,“带我去看看那条渠。”
石伯愣住了:“国主?”
“我不会挖渠。”风衍说,“但我有力气。您教我。”
石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风衍,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火光晃了晃。
第二天一早,石伯带着风衍去看那条废渠。
渠确实废了。六十年没人管,早被杂草和乱石填平,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蜿蜒在荒地里。
风衍蹲下,扒开一蓬枯草,露出底下干裂的泥土。
他问:“这条渠,当年挖了多长?”
“三里。”石伯说,“还剩五里没挖。”
“五里。”风衍站起来,看着远处,“要是现在挖,得多少人?”
石伯苦笑:“国主,咱村现在能动的劳力,不到二十个。都是老弱。”
风衍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在村口看见的那些人——老人,女人,孩子。年轻力壮的,要么被妖怪叼走了,要么逃去别处讨生活了。
二十个老弱,挖五里渠。
放在穿越前,这是个荒谬的数字。
但风衍看着石伯的眼睛,忽然问:
“您觉得,能挖通吗?”
石伯沉默了一会儿,说:
“老朽今年五十七了。这辈子,没见过咱村的地浇上水。”
他顿了顿:
“但老朽想见见。”
风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咱就挖。”
他转身,往回走。
石伯愣在后面:“国主?这就……这就定了?”
风衍没回头,声音传过来:
“您去叫人。能来的都来。挖不动土的,帮忙送水送饭。咱们今天就开始。”
石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十五岁少年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石伯忽然觉得,这影子,比老国主当年站在渠边的时候,还长一点。
消息传开,石家村炸了锅。
“挖渠?这时候?”
“冻土还没化,一镐下去一个白印,挖什么挖?”
“国主年轻,不懂事,石伯你也跟着胡闹?”
石伯蹲在老槐树下,听着那些议论,一声不吭。
等人都说完了,他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老朽的儿媳妇让妖怪叼走了。老朽的孙女,明年开春,可能也要饿死。”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朽五十七了。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们——跟我去挖一镐。”
“一镐就行。”
“挖完了,你们回家,老朽自己接着挖。”
没人说话了。
过了很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起来:
“我家老头子死得早,儿子去年让叼走了。我挖不动土,但我能烧水。”
又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站起来:
“我这条腿是废了,但手还能动。我去。”
一个接一个。
最后,石伯面前站了十五个人——七个老得走路都颤的,五个女人,三个半大孩子。
石伯看了看风衍。
风衍点点头。
“走。”
第一天,挖了不到三十丈。
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地上只留一个白点。到了傍晚,十五个人的手都磨出了血泡。
阿木一边给风衍包扎,一边小声说:“国主,您这手……”
风衍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忽然笑了:
“原来挖渠这么疼。”
阿木一愣。
风衍没解释。
他只是想:原来那些写进历史书的“大兴水利”,不仅仅只是四个字,这几个字都是这么一镐一镐挖出来的。
夜里,他坐在石伯家门口,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疼吗?”
风衍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这才刚开始。”
风衍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
“您以前……也挖过渠?”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挖过。”
“比这还硬的土。”
“比这还多的人。”
风衍等着它往下说。
但它没再说。
第三天一早,风衍醒来,发现自己枕边多了一个粗布缝的小袋子。
巴掌大,鼓鼓囊囊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金黄色的稻种。颗颗饱满,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愣住了。
那声音响起来,语气平平常常,像在说一件小事:
“杂交水稻,你认识的那个。”
“亩产,是你现在种的那些的三倍。”
“三倍……”
风衍攥着那个袋子,手心有点出汗。
三倍。
如果这是真的……
“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渠挖通之前,不许种。”
风衍皱眉:“为什么?”
“种下去要浇水。没水,种了也白种。”
“你不想让那些人再失望一次。”
风衍看着手里的种子,沉默了。
那声音说得对。这十五个人,跟着他挖渠,是赌了一口气。如果种子种下去,枯死了,那口气就散了。
他把袋子贴身收好。
“老师。”
“嗯?”
“这种子……哪儿来的?”
那声音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风衍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它才说:
“一个老朋友,留给人民的。”
“没用完。”
“给你了。”
风衍愣了愣。
他想问“你那个老朋友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说:
“谢谢。”
那声音没再说话。
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挖得晚了些,天黑透了才收工。石伯拄着镐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国主。”
风衍回头:“怎么了?”
石伯没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听。
风衍也听见了——远处山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像是婴儿哭。
又像是女人笑。
阿木的脸白了:“这是……”
石伯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别出声,快走。”
几个人猫着腰,快步往回走。
走出去几十步,那声音忽然近了。
风衍忍不住回头——月光下,远处的山梁上,隐约有个白影一闪,消失在山石后面。
他的后背瞬间凉了。
回到村里,石伯把所有人叫到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这几天,夜里谁也别出门。”
“听见什么动静,就当没听见。”
“那东西……出来了。”
一个老太太哆嗦着问:“不是……不是冬天才出来吗?”
石伯看了一眼风衍,说:
“可能……是闻着生人气了。”
风衍的心一沉。
生人气。
他。
第二天,风衍没去挖渠。
他坐在石伯家门口,盯着远处的山,一动不动坐了一个时辰。
那声音响起来:
“想什么呢?”
“想怎么抓那个东西。”
“不害怕?”
“怕。”风衍说,“但怕没用。”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然后它说:
“你左边三步,往前走,低头。”
风衍照做。
走了三步,低头一看——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是用树枝划的:
选山口,挖深坑,底埋尖刺,口覆薄枝,撒腥物为饵。
他愣了一下,回头四顾——周围没有人。
“这是……”
“年轻时学的。” 那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山里闹狼,老乡教的。”
风衍把那些话记在心里。
然后问:“腥物是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说:
“……你身上那块腊肉。”
“这还要我教?”
风衍:“……”
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好像也没那么神秘。
当天下午,风衍带着石伯和几个胆大的男人,进了一趟山。
他们在山梁上找到那晚白影出现的地方——一块大青石,旁边有个山洞,洞口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几根灰白色的毛。
风衍蹲下,捡起一根毛,对着太阳看了看。不是狐狸毛,比狐狸毛粗、硬,带着一股腥臭味。
他把毛收起来,然后带着人在周围转了一圈,选了三处地方,开始挖坑。
挖坑、埋刺、铺薄枝、撒腊肉——肉是石伯家最后一块,切成小块,扔在陷阱周围。
干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回村。”风衍说,“今晚谁也别出门。”
远处山坡上,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的动静。他看着那些凡人挖坑、埋刺、铺薄枝,动作笨拙,但认真。他看着那个少年蹲在坑边,仔细检查陷阱的每一个细节。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倒是头一回见,凡人不求神,自己动手的。”他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更高的山顶上,一个穿素白道袍的女子静静站着。她没有出手,只是看着。看着那只受伤的狐魅逃进深山,看着那个青袍人挥手让它滚,看着山下的村子。她轻声说:“师尊让我看着,我就看着。”然后她消失了。
半夜,那声音又响了。
这次更近。
风衍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
婴儿哭。女人笑。中间还夹杂着一种“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石伯的孙女醒了,刚要哭,被石伯一把捂住嘴。
屋里没人敢动。
那声音在村口转了一圈,又往东去了。
然后——
“嗷——!”
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夜空。
风衍猛地坐起来。
石伯按住他:“国主,别……”
“没事。”风衍说,“陷阱成了。”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
外面,月光很亮。
村东头,离老槐树不远的地方,一个白色的影子正在坑里挣扎,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风衍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像一只放大了的狐狸,通体雪白,但比狐狸大得多,比狼还大。它的后腿被尖刺刺穿,血染红了坑底的土,嘴里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正对着风衍龇牙。
“别动。”风衍说。
那东西听不懂人话,挣扎得更凶了。
石伯提着镐跑过来,看着坑里的东西,手都在抖:
“是……是它……就是这种东西……叼走了我儿媳妇……”
他举起镐,要往下砸。
“等等。”风衍拦住他。
石伯红着眼:“国主!”
“我知道。”风衍说,“但你砸死了它,山里还有多少?”
石伯愣住了。
风衍蹲下来,看着坑里那个挣扎的白色身影。
那东西也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野兽的恨意。
他忽然想起那声音说过的话——这世界的妖怪,很多也是活物。它们叼人,是因为饿,是因为山里的东西不够吃了。人和妖,都在争一口吃的。
他站起来,说:
“放了它。”
石伯愣住了:“什么?”
“放了它。”风衍重复了一遍,“把坑填平,让它走。”
“可是……”
“它受伤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了。”风衍说,“我们要的是时间。挖渠,种地,让村里人活下来。不是杀光山里的东西——我们也杀不光。”
石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阿木小声说:“国主,放了它,它会不会叫更多来……”
“会。”风衍说,“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坑里那东西:
“回去告诉你那些同伴,石家村,有人了。”
那东西龇着牙,发出一声低吼。
风衍没理它,走了。
第二天,陷阱被填平了,那东西也不见了。
但村里人看风衍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这小孩懂什么”,也不是“国主来作秀的”,而是另一种东西——石伯说的那种光。
一个老太太拉着风衍的手,哭着说:
“国主,我家那个……去年就是让这东西叼走的……我连尸首都没见着……”
风衍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
与此同时,有风国王城。
风闵站在书房里,听着一个黑衣人的汇报。
“……国主在石家村住了七天,带头挖渠,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前天晚上,他们进山设陷阱,抓住了一只白毛妖怪,但又放了。”
风闵的眉头皱起来:“放了?”
“是。国主说,‘放了它,让它回去报信’。”
风闵沉默了一会儿。
“那妖怪长什么样?”
“据说像狐狸,比狼还大,浑身白毛。”
风闵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走到窗前,看着西边的方向——那里是石家村,再往西,是绵延千里的山。
“白毛……”他喃喃自语,“九尾狐的族人?”
黑衣人低下头,不敢接话。
风闵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递给黑衣人:
“把这个送去给他。”
黑衣人一愣:“这是……”
“村里的镐不行。”风闵说,“这是我从北边弄来的铁镐,一共十把。告诉他,用完还我。”
黑衣人接过木盒,犹豫了一下:
“王叔,您这是……”
风闵没回头。
“去吧。”他说,“别让那小子死了。”
黑衣人走了。
风闵站在窗前,看着西边。
很久很久。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会儿他刚二十岁,也想过“去看看百姓”。后来,他没去成。
后来,他就忘了。
他看着窗外,轻声说:
“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
铁镐送到石家村的时候,渠已经挖了快一半。
风衍看着那十把崭新的铁镐,愣了一下。
阿木小声说:“王叔送的?”
风衍没说话。
他拿起一把铁镐,掂了掂,比他们用的那些破镐重得多,也锋利得多。
石伯凑过来,摸着铁镐的刃口,眼睛都亮了:
“好铁……这是好铁啊……老葛都打不出这么好的……”
风衍看着那些铁镐,忽然笑了。
他把铁镐分给挖渠的人,说:
“继续挖。”
又过了七天,渠通了。
那天下午,当山泉水顺着渠道流进干涸的土地时,石家村所有能动的都跑来看。
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水,哭了。
石伯站在渠边,看着那些水,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风衍,跪下了。
“国主……”
风衍一把扶住他:
“别跪。我说过。”
石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老朽活了五十七年,今天……今天才看见,咱这地,也能有水。”
风衍扶着他,没说话。
等人都散了,他一个人坐在渠边,掏出那个布袋子,看着里面的种子。
那声音响起来,这一次,格外温和:
“想种了?”
“想。”
“那得先育苗。”
“怎么育?”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说——选地、做畦、浸种、催芽、播种、盖土、浇水……一步一步,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风衍听着,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说完,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说:
“这法子,当年也是一个老农教我的。”
“他蹲在田埂上,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那双手,全是老茧。”
风衍愣住了。
他忽然想问:您当年……是谁?那个老农……又是谁?
但他没问。
他只是说:
“谢谢您教我。”
那声音没回答。
那天夜里,风衍没睡。
他蹲在石伯家后院,按照那个声音教的,把一小块地整平,做了个巴掌大的苗床。
石伯举着油灯在旁边照着,看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金黄色的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盖上细土,浇上水。
“国主,这是……”
“吃的。”风衍说,“明年,让大家吃饱的东西。”
石伯看着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风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他抬头看着月亮。
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他总觉得,那个声音的主人,此刻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话:一个老朋友留给我的,我没用完,给你了。
那个老朋友……是谁?
那些种子……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些种子,会发芽。
这些人,会吃饱。
这条路,会走下去。
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一声。
又一声。
像是回应。
月光下,那一小片刚播下种子的苗床,湿漉漉的,泛着微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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