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填平的第二天,石家村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下地,老槐树下照常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但风衍知道,不一样了。
他走过村口时,发现有人在看他。不是以前那种“国主来了”的敬畏,也不是“这小孩懂什么”的怀疑,而是另一种东西——欲言又止,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那个瘸腿的汉子老栓,正在村口修篱笆。看见风衍过来,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又蹲下了。
风衍停下来:“有话要说?”
老栓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远处的山:
“国主,那东西……真的不会回来了?”
风衍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见过太多的眼睛——见过亲人被叼走,见过请来的修行者死在床上,见过每年冬天都有人消失在夜里。
“会。”风衍说。
老栓的脸色白了一下。
“但暂时不会。”风衍接着说,“它受伤了,需要养。而且……”
他顿了顿,想起昨晚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它回去报信了。下一次来的,可能不止一只。”
老栓的手攥紧了篱笆上的藤条。
“国主,”他声音发紧,“那我们……”
风衍蹲下来,和他平视:
“所以我们得准备。”
“怎么准备?”
“先把渠挖完。把秧苗种好。让村里人吃饱饭。”
老栓愣住了。
他以为风衍会说“多设陷阱”“多备武器”“去请更厉害的修行者”。
但风衍说的是:挖渠,种田,吃饱饭。
“国主,”老栓的声音有点涩,“那些东西……它们可不管咱吃没吃饱。”
“我知道。”风衍说,“但咱们的人,饿着肚子,连镐都举不动。拿什么打?”
老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风衍拍拍他的肩膀:
“老栓叔,我问你——昨晚那东西惨叫的时候,你怕不怕?”
老栓点头:“怕。”
“但它惨叫完之后呢?”
老栓想了想:“……好像没那么怕了。”
风衍笑了:“对。因为它也会疼,也会叫,也会逃。”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
“它们不是神,是活物。会受伤,会死。”
“咱们也是活物。但只要咱们站在一起,它们就不敢随便来。”
老栓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忽然觉得,他说的话,好像有些道理。
中午,风衍回石伯家吃饭。
所谓的饭,就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里面飘着几片野菜。石伯把碗端给风衍,自己蹲在门口啃昨天剩下的窝头——硬得能砸死人。
风衍把粥推回去:“石伯,您吃。”
“老朽吃过了。”
“您没吃。”
石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国主,您这眼睛,怎么什么都看得见?”
风衍没说话,把粥分成两碗,一碗推给石伯,一碗推给蹲在墙角的丫儿。
丫儿看看碗,又看看风衍,不敢动。
“吃吧。”风衍说。
丫儿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又一口,然后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公,这个粥,好喝。”
风衍愣了一下:“好喝?”
“嗯!”丫儿用力点头,“比我以前喝的好喝。以前的水,是苦的。”
石伯在旁边解释:“村东那口井,水碱重,煮出来的粥发苦。国主您喝的这个水,是从渠里挑的,山泉水,甜。”
风衍看着丫儿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碗不苦的粥,就能让这个孩子高兴成这样。
他想起穿越前,自己吃饭的时候,挑三拣四,这个不吃那个不爱。
那时候的自己,不知道什么叫“水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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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风衍去秧田看苗。
石头已经在那儿了,蹲在田埂上,盯着那些嫩绿的秧苗,一动不动。
风衍走过去:“看什么呢?”
石头没回头:“数。”
“数什么?”
“数今天比昨天多了几片叶子。”
风衍愣了一下,也蹲下来。
秧苗确实比昨天高了一点,绿了一点。但要说多了几片叶子,他看不出来。
“你数得清?”
石头点头:“每棵我都数过。这棵,昨天三片,今天还是三片。那棵,昨天两片,今天多了个小芽。”
风衍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话:
“去和他们一起饿,一起累,一起哭。”
他没和石头一起哭过。但他知道,这个孩子的眼睛,比他看得更细。
“石头。”
“嗯?”
“你愿不愿意,以后每天来帮我看这些秧苗?”
石头终于转过头,眼睛里有点亮:
“愿意。”
“不用你一个人看。我再找几个孩子,你们轮着来。”
石头点点头,又转回去盯着秧苗。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公,它们会长大的,对吧?”
风衍说:“对。”
“会长出粮食?”
“会。”
“那……明年,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喝苦水了?”
风衍看着这个瘦弱的男孩,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说:“不止不用喝苦水。以后,你们还能吃上白米饭。”
石头没说话。
但他盯着秧苗的眼睛,更亮了。
夜里,风衍睡不着。
他坐在石伯家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月光很亮,山影沉沉。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很轻: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风衍沉默了一会儿,说:
“想那东西。想它什么时候会回来。想下一次来的时候,我们能不能挡住。”
“怕吗?”
“怕。”
“那就对了。”
风衍愣了一下:“对了?”
“不怕,是傻子。” 那个声音说,语气平平常常,“但怕完了,还能接着干,是本事。”
风衍想了想,问:
“您以前……也怕过?”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怕过。”
“比这还怕。”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天上还有飞机扔炸弹。”
风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上……扔炸弹?
那是……
他没敢问。
那声音也没再说。
过了很久,它忽然说:
“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跟着你?”
风衍想了想:“因为我带他们挖渠?”
“不对。”
“因为我有种子?”
“也不对。”
风衍不猜了:“您说。”
那声音说:
“因为他们看见,你跟他们一样疼。”
风衍愣住了。
“你手上的血泡,他们看见了。”
“你跟他们喝一样的粥,他们看见了。”
“你夜里睡不着,坐在门口看着山,他们看不见——但他们会知道。”
“知道有人替他们在看着。”
风衍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想着这些话。
那个声音又说:
“军队不是一下子变出来的。”
“就是从这些人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老栓那种人,你让他看见,他能护住自己的家,他就会跟着你。”
“石头那种孩子,你让他看见,他能种出自己的粮食,他就会信你。”
“等他们信了,你把刀递给他们,他们就会拿起来。”
风衍问:“那得多久?”
那声音笑了一声,很轻:
“十年。”
“够吗?”
风衍想了想,说:
“够。”
第二天一早,风衍找到老栓。
“老栓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老栓正在修他那条瘸腿的拐杖,闻言抬头:“国主您说。”
“我想在村里,组织几个人,夜里轮流守夜。”
老栓的手停住了。
“不是天天守。”风衍说,“就是每天晚上,有两三个人,不睡觉,在村里转一转,听听动静。有事就喊。”
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说:
“国主,您是说……咱们自己守?”
“对。”
“不请修行者?”
“请不起。”风衍说,“而且请来的,不一定靠得住。”
老栓想起那个死在床上的修行者,点了点头。
“那……谁守?”
“我算一个。”风衍说,“您算一个。再找几个胆子大的。”
老栓看着他,忽然笑了:
“国主,您这胆子,倒是大。”
风衍也笑了:
“不是胆子大。是怕也没用。”
那天下午,老栓在村里走了一圈。
最后站在老槐树下的,有五个人。
老栓,瘸腿,但打过猎,见过血。
老陈头,六十多了,耳背,但眼睛好,夜里看得远。
二牛,三十来岁,壮实,话少,力气大。
狗剩,十七岁,瘦,但跑得快,机灵。
还有风衍。
五个人,分成两组,轮流守夜。
没有报酬,没有奖赏。就是一句:
“为了咱村的孩子,不被叼走。”
第一夜,风衍值上半夜。
他和老栓一组,从亥时守到丑时。
月亮很亮,照得村道白花花的。偶尔有狗叫几声,又停了。
老栓拄着拐杖,走得很慢。风衍跟着他,也不催。
走到村东头的时候,老栓忽然停下来。
“国主。”
“嗯?”
“您说,那东西,真会回来吗?”
风衍想了想:“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说:
“老朽活了四十多年,从来只有躲的份。这是头一回,站在这里等。”
风衍看着他:“怕吗?”
“怕。”老栓说,“但站着站着,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他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山:
“以前,那山里的东西,是老朽心里的鬼。天一黑就出来。”
“现在……”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现在老朽站在这儿,倒觉得,那山,也没那么吓人了。”
风衍看着这个瘸腿的汉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他想,那个声音说得对。
军队,就是从这些人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丑时换班,风衍回到石伯家,躺下。
但他睡不着。
他看着黑黢黢的屋顶,想着老栓刚才说的话。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还在想?”
“嗯。”
“想什么?”
“想老栓。”风衍说,“他今天说,以前山里的东西是他心里的鬼,天一黑就出来。现在他站在那儿,觉得山没那么吓人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知道这叫什么?”
风衍:“什么?”
“叫‘组织起来’。”
风衍愣住了。
“一个人怕,两个人就不那么怕,五个人就敢站出去。”
“这就是组织的力量。”
“你给他们一个理由,他们就能站起来。”
风衍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起穿越前,在书里读过的那句话:
“人民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那时候,他只是背下来。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早上,风衍被一阵笑声吵醒。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丫儿蹲在苗床边,指着那些秧苗,笑得很开心。
石伯在旁边问:“笑什么?”
丫儿指着秧苗:“爷爷,你看,它们又长高了!”
石伯蹲下来看了看,回头对风衍说:
“国主,这孩子,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这些苗。”
风衍走过去,蹲在丫儿旁边。
丫儿指着秧苗,一本正经地说:
“公,这棵是我昨天数的,三片叶子。今天变成四片了!”
她指着另一棵:“这棵还是三片,但是它旁边冒出个小芽,过两天也会长成叶子!”
风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问:
“丫儿,你知道这些秧苗长大了,会变成什么吗?”
丫儿想了想:“变成粮食?”
“对。变成白米饭。”
丫儿咽了咽口水。
风衍笑了:“等它们长大了,第一碗米饭,给你吃。”
丫儿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嗯!”
石伯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他转过身,假装去添柴。
风衍看见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风衍又坐在门口。
守夜的人已经换了两轮,村里静悄悄的。
那个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轻:
“明天,我就不天天出来了。”
风衍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该会的,差不多都会了。”
“剩下的,得自己摔打。”
风衍没说话。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那个声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舍不得?”
“……嗯。”
“傻小子。”
“我还在。”
“只是不天天说话。”
“你遇到大事,拿不准的,喊我一声,我能听见。”
风衍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今天丫儿看秧苗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风衍想了想:“我说,等秧苗长大了,第一碗米饭给她吃。”
“嗯。”
“记住那句话。”
“等你真的把米饭端到她面前的时候——”
“你就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风衍点点头。
月光下,远处的山影,好像没那么黑了。
【第一年·帝乙二十六年·年度总结】
「人道觉醒度:5%(↑4.5%) 气运储量:18 防御值:8」
「已通水渠:1条 试验苗床:1处 冬学学生:11人(首批7人+旁听)」
「石伯觉醒度:35%(跪在田埂上,老泪纵横) 石头觉醒度:28%(划了一百遍‘人’字)」
「评语:你活下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你用一年的时间证明,人可以不靠神,也能让土地长出粮食。那七个学会写‘人’字的孩子,是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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