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化了。
渠水沿着新挖的渠道,哗哗地流进田里。去年插下的秧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摇着。
石伯蹲在田埂上,盯着那些秧苗,一动不动蹲了一个时辰。
风衍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石伯,看什么呢?”
石伯没回头,声音有点哑:
“老朽活了五十八年了。”
“头一回看见,咱这地,能长成这样。”
风衍没说话。
他也看着那些秧苗。绿得发亮,密得看不见底下的水。
石伯忽然问:“国主,这些秧,能收多少?”
风衍想了想那个声音告诉他的数据:“一亩,大概能收三百来斤。”
石伯猛地转过头:“多少?”
“三百来斤。”
石伯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景,一亩也就收个百来斤。遇上灾年,三四十斤都有。
三百斤……
他站起来,又蹲下,又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他对着那些秧苗,跪了下去。
风衍一把扶住他:“石伯!”
石伯没起来。他跪在田埂上,对着那些绿油油的秧苗,磕了一个头。
不是给神。
是给那些秧。
“老朽……”他声音抖得厉害,“老朽这辈子,值了。”
风衍扶着他,眼眶也发酸。
那天晚上,石伯把村里人叫到老槐树下。
人来得比上次多。上次挖渠,只有十五个人。这次,来了三十多号。
不光石家村的,邻村也来了人。
石伯站在老槐树下,对着那些人说:
“今儿叫大家来,是国主有话要说。”
风衍站出来,看着那些人。
有老人,有女人,有半大孩子。年轻力壮的,还是没几个。
但他知道,这些人,是愿意跟着走的。
他说:
“去年咱们挖了渠,今年秧苗长得好。秋天收了粮,大家就能吃饱饭。”
有人小声嘀咕:“能吃饱?”
风衍听见了,说:
“能。”
“但有个问题。”
大家安静下来。
“地不多。人不少。”风衍说,“咱有风国,一共就这点地。怎么分,怎么种,怎么收,得有个规矩。”
老栓在人群里喊:“国主,您说怎么弄,咱就怎么弄!”
风衍摇头:
“不能我说了算。”
“地是大家的,粮是大家种的,规矩,也得大家定。”
人群安静了。
没人想过这个。
以前,规矩是国君定的,是王叔定的,是宗室定的。老百姓只管种地、交粮、听话。
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定规矩了?
一个老太太问:“国主,您是说……让咱们自己商量?”
“对。”
老太太愣了:“这……能行吗?”
风衍看着她,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话:
“你一个人能管多少人?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他说:“试试。”
商量了三天。
第一天,吵得不可开交。
“我家劳力多,应该多分地!”
“我家孩子多,吃得也多,该多分!”
“凭啥?我家还老人多呢!”
老槐树下,吵成一锅粥。
石伯蹲在旁边,一声不吭。
风衍也不说话,就听着。
吵到太阳落山,什么也没定下来。
第二天,接着吵。
还是没结果。
第三天上午,石伯站起来。
他走到人群中间,说:
“都别吵了。”
大家安静下来。
石伯说:“老朽活了五十八年,没见过谁家靠吵架吃饱饭的。”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咱村,祖祖辈辈没出过识字的人。祖祖辈辈,地里没收过三百斤粮。”
“现在,秧在那儿长着,粮在地里等着。”
“你们吵吧。吵完了,秋天收粮的时候,看谁家能多收一粒。”
没人说话了。
过了很久,那个瘸腿的老栓开口:
“石伯,您说咋弄?”
石伯看向风衍。
风衍说:
“我有个想法,大家听听行不行。”
他把那个声音教他的,一点一点说出来——
按劳力分地,按人口分粮,孤寡老人由村里照顾,谁家有事大家一起帮。
有人问:“那地是谁的?”
风衍说:“地还是各家的。但种的时候,大家伙儿一起种,收的时候,按规矩分。”
又有人问:“那不跟以前一样吗?”
风衍说:“以前,你们听上面的。现在,你们自己商量。”
“规矩定下来,所有人都得守。包括我。”
人群安静了。
石伯第一个站出来:
“老朽同意。”
老栓跟着:“我也同意。”
那个老太太也点头:“试试吧。”
一个接一个。
最后,三十多号人,全点了头。
石伯看着那些人,忽然说:
“那咱得有个名儿。”
风衍说:“叫公社。”
“公社?”
“对。大家一起种地,一起分粮,互相帮着过日子。”
石伯念了几遍:“公社……公社……”
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这名儿好。公社。咱们大伙儿的社。”
那天晚上,第一个互助公社在老槐树下成立。
社长:石伯。
社员:石家村十七户,邻村五户,一共二十二户,八十七口人。
没有文书,没有印章。
就是石伯在土地上,用树枝划了一个圈:
“凡是愿意守规矩的,站进来。”
二十二户的人,一个一个走进那个圈。
石头拉着丫儿,也站了进去。
丫儿不懂,仰头问:“石头哥,这是干啥?”
石头说:“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了。”
丫儿眨眨眼,没听懂。
但她看见爷爷在笑。
她也笑了。
夜深了,风衍已经睡下。
石伯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想着白天的事。
他不知道,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青袍人。
青袍人看着那块歪歪扭扭刻着规矩的木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字,忽然深了一点,像是被人描过一遍。
他收回手,轻声说:
“凡人的规矩,也值得护一护。”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公社成立的第三天,就遇上了事。
李村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上来就喊:
“你们石家村,凭什么把渠占了?”
石伯迎上去:“啥叫占了?”
“渠水从咱村过,你们在上游,把水都截走了,咱村下游的地,都干着呢!”
石伯愣了。
他看向风衍。
风衍走过来,对那黑脸汉子说:
“您贵姓?”
“姓李,排行老三,叫我李三就行。”
“李三叔,您先别急。咱们一起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三愣了愣。
他以为要吵架,结果这少年说“一起去看”。
一群人走到渠边,顺着水往下游走。
走了五六里,果然看见一段渠,被石头堵了。
石伯脸都白了:“这是谁干的?”
没人承认。
李三冷笑:“装,接着装。”
风衍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石头。是新垒的,还没长草。
他站起来,对李三说:
“李三叔,这事是我们不对。不管是谁堵的,这渠是大家一起挖的,水应该大家一起用。”
他转向石伯:“石伯,把石头搬开。”
石伯二话不说,带着人开始搬。
李三站在旁边,脸色慢慢变了。
石头搬完,水哗哗地往下游流去。
风衍对李三说:
“李三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啥事?”
“咱们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轮流灌溉。”风衍说,“上游浇两天,下游浇两天。谁也不能多占。”
李三愣了:“这……能行?”
“试试。”
李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国主,跟我想的不一样。”
风衍也笑了:
“您跟我想的,也不一样。”
那天晚上,石家村和李村的人在渠边坐下来,第一次商量事情。
吵了一晚上,最后定了规矩:
上游两天,下游两天。
谁家违规,罚一斗粮。
石伯和李三,都在规矩上按了手印。
回去的路上,石伯对风衍说:
“国主,老朽活了五十八年,头一回跟外村的人,坐下来好好说话。”
风衍问:“以前呢?”
石伯摇头:“以前,都是抢。抢水,抢地,抢粮。抢不过,就饿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涩:
“今天,没抢。”
夜里,风衍坐在石伯家门口。
月亮很圆。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比前几天轻了一些,但还在:
“今天干得不错。”
风衍愣了一下:“您一直在看?”
“嗯。”
风衍想了想,问:
“老师,那个轮流灌溉的规矩,是您教的吗?”
“不是。”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风衍没说话。
那个声音又说:
“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叫‘民主’。”
风衍愣了。
“不是让你一个人说了算。”
“是让大家一起商量,一起定规矩。”
“规矩定了,所有人都得守。”
“包括你。”
风衍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声音接着说:
“今天李三来的时候,你知道他为什么没动手吗?”
风衍想了想:“因为咱们先搬了石头?”
“对。”
“你让他看见,你们不是只顾自己。”
“他就不想动手了。”
风衍点点头。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第二课,今天算讲完了。”
风衍一愣:“第二课?”
“第一课,是‘看见他们’。”
“第二课,叫‘相信他们’。”
“你一个人能管多少人?”
“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风衍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那个声音已经不见了。
又过了几天,丫儿跑来拉着风衍的手:
“公,公!去看秧苗!”
风衍被她拽到田边。
秧苗已经长到人腰高了,密密麻麻的,绿得发黑。
丫儿指着那些秧,一本正经地说:
“公,我每天数,每天数。这棵,已经长了十二片叶子!”
风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丫儿,等这些秧变成米饭,第一碗给你吃,还记得吗?”
丫儿用力点头:“记得!”
“那你知道,一碗米饭,是多少棵秧种出来的吗?”
丫儿摇头。
风衍也不知道。他看向石伯。
石伯想了想:“大概……得几十棵吧。”
丫儿蹲下去,开始数那些秧。
数着数着,她忽然说:
“公,那我得好好看着它们。”
“一棵都不能少。”
与此同时,有风国王城。
黑衣人跪在书房里,一字一句地汇报:
“……国主在石家村办了‘公社’,二十二户人家一起种地,一起分粮。还和李村定了规矩,轮流灌溉。”
风闵的眉头动了动。
“轮流灌溉?”
“是。上游两天,下游两天。两边都在规矩上按了手印。”
风闵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西边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今年……十六了吧?”
黑衣人一愣:“是,王叔。”
风闵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山,看着山后面那个他年轻时想去、却一直没去成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那小子……真的在走那条路。”
黑衣人不敢接话。
风闵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递给黑衣人:
“把这个送去。”
黑衣人打开一看——是一把新打的锄头,比上次的铁镐还精致。
“王叔,这是……”
“告诉他。”风闵说,“别光顾着种地,也得看着山。”
黑衣人低头:“是。”
他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风闵说:
“等等。”
黑衣人回头。
风闵沉默了一下,说:
“告诉他……当年我也想过,让百姓吃饱饭。”
黑衣人愣了愣,然后退了出去。
锄头送到石家村的时候,石伯正在老槐树下和人商量事。
他看着那把锄头,摸了又摸:
“好铁……真是好铁……”
风衍接过来,掂了掂,心里有点暖。
那个黑衣人低声说:
“王叔让告诉您——别光顾着种地,也得看着山。”
风衍点点头。
黑衣人走了。
石伯凑过来:“国主,王叔他……”
风衍看着远处的山,说:
“他在看着咱们。”
石伯愣了一下,然后也看向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黑黢黢的,沉沉的。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夜里,风衍又坐在门口。
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他旁边。
两人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过了很久,石头忽然说:
“公,我今天去李村了。”
风衍转头看他。
“去干什么?”
“石伯让我去的。”石头说,“让我看看李村的秧苗,长得怎么样。”
“怎么样?”
“比咱们的矮一点。”石头说,“但水够,应该能活。”
风衍点点头。
石头又说:
“公,李村也有个孩子,跟我差不多大。他问我,你们那个‘公社’,是干啥的?”
“你怎么说?”
石头想了想,说:
“我说,就是大家一起种地,一起分粮,谁家有事先帮谁家。”
“他怎么说?”
“他说……”石头顿了顿,“他说,那你们村的人,是不是都不吵架了?”
风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答的?”
石头也笑了:
“我说,吵。但吵完了,还能一起吃饭。”
风衍看着这个少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他想,那个声音说得对。
让他自己管自己。
他会学会的。
月光下,远处的秧田,在风里摇着。
丫儿白天数的那些秧,一棵一棵,都立在那儿。
等着秋天。
等着变成米饭。
等着那个孩子,吃上第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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