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村子在江城市下面一个县里，坐大巴要三个多小时。
陈平安没告诉妈他要回去，想给她个惊喜。
大巴在县城的车站停下，他又打了个摩的，往村里走。
摩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路跟他唠嗑，问他是哪个村的，出去干啥了，挣了多少钱。
陈平安随口应付着，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黄褐色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远处有山，不高，圆乎乎的，像卧着的牛。
摩的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说往里走不进去了，你自己走两步。
陈平安付了钱，背着包往里走。
走了十来分钟，就看见村里的房子了。
还是那些房子，灰扑扑的，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几只土狗在路边晒太阳，看见生人叫了两声，又趴下继续睡。
陈平安走到自家门口，站住了。
房子还是那间房子，土坯墙，黑瓦顶，墙根底下长着青苔。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电视的声音。
他推开门。
“妈。”
他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正在看电视。
听见声音，她扭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平安？你咋回来了？”
陈平安走过去，蹲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回来看看您。”
他妈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看着儿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瘦了。”她说。
陈平安笑了：“没瘦，黑了。工地晒的。”
他妈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陈平安从包里掏出个信封，塞到她手里：“妈，这个您收着。”
他妈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
“卡里有二百万。”陈平安说，“您以后想买啥买啥，不用省着了。”
他妈愣住了，手里的卡差点掉地上。
“二……二百万？”她声音都抖了，“平安，你怎么又给我那么些钱，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你……你没干啥坏事吧？”
陈平安笑了，把卡往她手里按了按：“妈您放心，我跟着师父学鉴宝，正经挣钱。这钱干净，您踏踏实实花。”
他妈还是不信，反反复复问了好几遍，陈平安就把这半年的事拣着说了说，当然没说眼睛能看见骷髅的事，只说自己跟着师父学本事，帮师父看料子，分了一笔钱。
他妈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晚上，陈平安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些菜，亲自下厨做了顿饭。
他以前不会做饭，在工地那一年也没机会做，这半年在鉴宝斋跟着沈静宜学了一点，勉强能入口。
他妈吃得不多，但一直笑着，说好吃。
吃完饭，陈平安陪她看电视。他妈说县医院的大夫人挺好，说她的病控制得不错，按时吃药就行。
陈平安说那就好，等过段时间，我把您接到江城去，那边医院更好。
他妈说不用，在村里待惯了，去城里不习惯。
陈平安说那不行，您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他妈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第二天，陈平安去看了几个老邻居，又去村后的坟地看了看他爸的坟。
坟头长满了草，石碑歪了半边。陈平安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上面刻着“先父陈大志之墓”，立碑人是他和他妈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人了。
酒鬼，赌鬼，喝醉了就打人。小时候陈平安最怕的就是天黑，因为天黑了，他爸就该回来了。
不知道今天喝没喝，喝多了会不会打人。
他妈身上那些伤，有一半是他打的。
后来他喝死了，肝硬化，死的时候四十七岁。
陈平安站在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他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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