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戏的第一步，是藏拙。
梁本昌让陈平安这段时间别出门，就待在鉴宝斋里，装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徒。有人来问，就说自己刚入行，什么都不懂。
陈平安照做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天就是打扫卫生、端茶倒水、看店守门。有人来看东西，他就站在一边，一句话不说。有人问他什么，他就摇头说不知道。
胡德茂又来过两次，每次都笑眯眯的，跟他闲聊几句。陈平安装得像个木讷的小伙子，问什么都答不上来，胡德茂问了几句，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可陈平安知道，胡德茂没信。
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审视，像在掂量什么。
终于，有一天，胡德茂的耐心用完了。
那天下午，他带着一个人来了鉴宝斋。
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件黑夹克，戴着墨镜，面无表情。进门之后，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陈平安看。
陈平安被他盯得发毛，但还是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胡德茂笑着说：“小陈师傅，这位是周老板的朋友，想请你帮忙看样东西。”
陈平安心里一紧，面上却摇头：“胡老板，我什么都不懂，您还是等我师父回来吧。”
“梁老师不在，才找你。”
胡德茂说，“这东西，你肯定能看。”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推到陈平安面前。
锦盒里，躺着一只手镯。
跟周德明那只一模一样。
陈平安愣住了。
胡德茂盯着他，笑容不变：“小陈师傅，看看吧。这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开了眼睛。
玉镯在他眼里，灰蒙蒙的，里面有黑丝在蠕动，比周德明那只还多，还密。
可他面上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傻傻地看着，挠挠头：“胡老板，这……这看着挺好看的，是真的吧？”
胡德茂盯着他，盯了很久。
那个戴墨镜的人也盯着他，一动不动。
陈平安被他们盯得后背冒汗，但硬撑着没露馅。
最后，胡德茂笑了。
“行，你说真的就是真的。”
他把锦盒收起来，拍拍陈平安肩膀，“小陈师傅，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说完，他带着那人走了。
门关上，陈平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现自己两条腿都在抖。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那天晚上，陈平安把这事告诉了梁本昌。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很久。
“平安，你做得对。可还不够。”
陈平安一愣：“师父，什么意思？”
梁本昌看着他，慢慢说：“胡德茂今天带来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陈平安摇头。
“缅甸那边来的。”
梁本昌说，“专门帮人处理麻烦的。他出现在这儿，说明胡德茂已经急了。”
陈平安心里一紧：“他想干什么？”
“他想知道你的底细。”
梁本昌说，“你的眼睛，到底能看见什么。如果他确认了，下一步，要么拉你入伙，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陈平安懂了。
要么拉他入伙，要么除掉他。
陈平安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师父，那咱们怎么办？”
梁本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平安，你信不信师父？”
陈平安毫不犹豫：“信。”
梁本昌点点头：“那好，接下来，你得冒一次险。”
梁本昌的计划，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他让陈平安主动去找胡德茂，告诉他，自己愿意帮他看东西。
“什么？”陈平安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梁本昌摇摇头：“不是自投罗网，是引蛇出洞。胡德茂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你到底有没有本事。你主动送上门，他反而会怀疑。”
陈平安想了想，有点懂了。
“您是说，我主动去，他反而会觉得我是装的？”
“对。”梁本昌说，“你去，但不要表现得太好。看对几样，看错几样，让他摸不透你的深浅。”
陈平安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没底。
“师父，万一他……”
“不会。”梁本昌打断他，“他不会在明面上动手。他那种人，做事最讲究的就是不留痕迹。只要你别给他留下把柄，他拿你没办法。”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第二天，他拿着胡德茂那张名片，去了德茂古玩。
胡德茂见到他，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呀，小陈师傅，稀客稀客！快请坐！”
陈平安坐下，开门见山：“胡老板，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您上次说，让我帮忙看东西。”
陈平安说，“我虽然本事不大，但想试试。师父说，年轻人要多锻炼。”
胡德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好！有志气！”他拍拍陈平安肩膀，“那咱们现在就开始？”
陈平安点点头。
胡德茂让人拿来一堆东西，有玉器，有瓷器，有字画，满满摆了一桌子。
“小陈师傅，请吧。”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开了眼睛，开始看。
第一件，玉佛，假的，里面有胶。
“假的。”他说。
胡德茂眼睛一亮：“好眼力！”
第二件，青花瓷瓶，真的，但年代不对。
“清代的，不是明代的。”他说。
胡德茂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第三件，字画，真的，但落款是仿的。
“画是真的，字是后添的。”他说。
胡德茂哈哈大笑，拍着陈平安肩膀：“小陈师傅，你太谦虚了！你这眼力，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专家都强！”
陈平安没吭声，心里却在打鼓。
他故意看错了几样，可胡德茂好像没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陈平安能不能看出来那些东西的真假。
而陈平安，看出来了。
而且，看得很准。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情况跟师父说了。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平安，从明天开始，你哪儿都别去。”
陈平安愣住了：“师父，怎么了？”
梁本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你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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