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京城
六月的京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陈平安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差点把他顶回去。
他穿着一件短袖衬衫，是沈静宜帮他挑的，说去京城不能穿得太寒碜。
衬衫是浅蓝色的，料子不错，就是有点热。
“习惯就好。”
梁本昌走在他前面，一身唐装，手里拎着个旧皮箱，看着一点也不热。
陈平安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抬头看看京城火车站的大厅，穹顶高得吓人，人来人往，嘈杂得像菜市场。
各种口音在耳边嗡嗡响，有东北的大嗓门，有四川的快语速，还有他听不太懂的广东话。
这就是京城。
他这辈子第一次来。
出站口有人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梁本昌先生”。
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
“梁老师您好，我是永和拍卖行的小王，老板让我来接您。”
梁本昌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小王把行李放好，拉开车门。
陈平安坐进去，真皮座椅软得他有点不适应。
车子开动，驶入京城的大街。陈平安透过车窗往外看，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立交桥一层叠一层，车流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河。
路边的行道树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叶子都卷起来了。
“梁老师，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在王府井附近。”
小王一边开车一边说，“老板说今晚给您接风，明天再去拍卖行看东西。”
梁本昌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陈平安忍不住问：“王哥，这次拍卖会规模大吗？”
小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大，全国最大的春拍。书画、瓷器、玉器、杂项，加起来上千件拍品。光预展就要办三天。”
上千件。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下。他在鉴宝斋学了一年多，看过的古董加起来也就几百件。
上千件拍品，里面得有多少真假好坏？
他偷偷看了师父一眼。梁本昌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好像睡着了。
陈平安知道师父没睡，只是在养神。他心里暗暗佩服师父就是师父，多大的场面都不慌。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
酒店不高，但门脸很气派，大理石的地面能照出人影。
大堂里摆着几盆高大的绿植，中央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亮闪闪的。
陈平安拎着行李走进大堂，脚下的大理石滑溜溜的，他差点打了个趔趄，赶紧稳住。
梁本昌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房间在七楼，陈平安分到的是一间标间，不大但很干净。
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外能看见京城的 skyline。他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热风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
京城，我来了。
晚上，永和拍卖行的老板亲自来接风。
老板姓方，叫方明远，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袖扣是翡翠的，绿得发亮。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点京腔，一看就是个体面人。
“梁老师，好久不见。”
方明远握着梁本昌的手，“这次能请您来，我心里踏实多了。”
梁本昌笑着摆摆手：“方老板客气了，我就是来看看，帮不上什么忙。”
“您老谦虚了。”方明远转向陈平安，“这位就是您新收的徒弟？年轻有为啊。”
陈平安赶紧叫了声“方老板好”，嘴甜是他老本行，到了京城也不能丢。
方明远打量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不错，精神。”
饭局设在一家私人会所里，包厢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在座的除了梁本昌和陈平安，还有拍卖行的几个专家和经理。
陈平安坐在师父旁边，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眼花缭乱。
京城的菜跟江城不一样，摆盘精致，量不大，但每道菜都像艺术品。
烤鸭、涮羊肉、炸酱面、豌豆黄……他一样一样地尝，觉得味道确实好，但总觉得不如张姨的红烧肉实在。
饭桌上，方明远和梁本昌聊起了拍卖会的事。
“梁老师，这次春拍，有几件东西比较棘手。”
方明远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一件是宣德的青花梅瓶，说是从海外回流的，传承有序。但我请了几个专家看，意见不统一。”
梁本昌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哪几位专家？”
“故宫的老张说没问题，嘉德的老李说存疑。”方明远苦笑，“两个人都说得有道理，我拿不准。”
梁本昌点点头：“明天看了再说。”
方明远又说：“还有一件，是乾隆的玉玺。羊脂白玉，雕工精细，底款也对。但来源有点问题，说是从欧洲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收的，可那个收藏家的名字，查不到什么信息。”
梁本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明天一起看。”
方明远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有您老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敬您一杯。”
陈平安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记下。宣德的青花梅瓶，乾隆的玉玺，这两件都是大东西。
如果真的，价值连城；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他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明天，就能见到这些传说中的东西了。
吃完饭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
陈平安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方明远说的话，宣德青花，乾隆玉玺，专家意见不一，来源存疑。
他的眼睛，能看出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是他真正见世面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梁本昌来敲他的门。
“起了吗？”
陈平安已经穿好衣服，打开门：“师父早。”
梁本昌看着他，突然问：“紧张？”
陈平安老实承认：“有点。”
梁本昌笑了：“紧张就对了。在古玩行里，永远保持一点紧张，才能看得准。”
他们下楼吃了早饭，小王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
永和拍卖行。
大楼不高，但很有气势，门口两根大理石柱子，上面刻着浮雕。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宽敞的大厅和旋转楼梯。
陈平安跟着师父走进去，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凉气，跟外面的热浪完全是两个世界。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在布置展台，有的在搬运东西，还有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聚在一起聊天。
方明远迎上来，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很大的展厅，灯光柔和，温度适宜。展厅里摆着几十个玻璃展柜，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古董，瓷器、玉器、书画、青铜器，琳琅满目。
“这些都是这次春拍的精品。”方明远说，“还有一些在路上，明天才能到。”
梁本昌点点头，开始在展厅里转。
陈平安跟在后面，眼睛不敢乱看，先跟着师父学。
梁本昌在一只青花梅瓶前停下来。
梅瓶不大，也就三十厘米高，造型优雅，釉面温润，上面的青花纹饰是一条五爪龙，龙身盘旋，张牙舞爪，气势不凡。
“这就是那件宣德梅瓶。”方明远在旁边说。
梁本昌没急着看，而是背着手，站在展柜前，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让工作人员把梅瓶取出来，放在铺了绒布的工作台上。他从兜里掏出放大镜和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看。
陈平安站在旁边，屏住呼吸。
梁本昌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放下梅瓶，转向陈平安。
“平安，你来看看。”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他先没开眼睛，学着师父的样子，用放大镜看。梅瓶的釉面很光滑，青花发色浓艳，有铁锈斑，这是宣德青花的典型特征。
底部的款识是“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笔力遒劲，看着没问题。
他又看了看器型、胎质、修足，一切都符合宣德时期的特征。
如果不是他这双眼睛，他可能会说这是真的。
可他还有眼睛。
他放下放大镜，开了眼睛。
梅瓶在他眼里，瞬间变了样。
整体的形状没变，还是那个梅瓶。
但釉面上那层温润的光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蒙蒙的雾。
雾里面，隐隐约约有一些气泡，大大小小的，分布得很不均匀。
真正的老瓷器，气泡应该是疏朗有致的，像天上的星星。
而这些气泡，大小差不多，排列得很整齐，像人工吹出来的。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看了看底部的款识。在眼睛的视野里，那六个字的笔画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那是现代电动工具留下的痕迹。
真正的宣德款识，是用毛笔写上去再烧制的，笔画边缘应该是自然的晕散。
假的。
他放下梅瓶，对梁本昌轻轻摇了摇头。
梁本昌面不改色，转向方明远：“方老板，这件东西，暂时别上拍。”
方明远的脸色变了：“梁老师，您的意思是……”
“存疑。”
梁本昌说得很委婉，“再找几位专家看看，不急着出手。”
方明远点点头，脸色不太好看。这件梅瓶如果真是假的，那他们拍卖行就亏大了，收进来的时候，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陈平安站在一边，心里暗暗叹气。
古玩行就是这样，一不小心，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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