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梅瓶，梁本昌又看了几件东西，有真有假，他都一一指出来。方明远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旁边几个经理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陈平安注意到，有一个人在角落里，一直盯着他们看。
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西装。
他双手抱在胸前，靠着墙，表情似笑非笑。
“师父，那个人是谁？”陈平安小声问。
梁本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宋远山，永和的首席鉴定师。”
陈平安心里一动。首席鉴定师，那就是拍卖行自己养的眼力。方明远请师父来，说明他不完全信任这个宋远山。
那宋远山现在站在角落里盯着他们看，心里是什么滋味？
陈平安开了眼睛，远远地瞄了宋远山一眼。
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楚，但他能看见宋远山骨头上糊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不算太黑，但也不干净。
他心里有了数。
这个人，肚子里有鬼。
接下来看的是那件乾隆玉玺。
玉玺放在一个单独的展柜里，有专门的灯光照着。方明远亲自打开展柜，小心翼翼地把玉玺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陈平安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玉玺大概十厘米见方，羊脂白玉，温润如脂，白得发亮。印钮雕刻着一条盘龙，龙身缠绕，鳞片细密，龙爪犀利，龙眼圆睁，栩栩如生。
印面上刻着满汉双文的“乾隆御笔之宝”六个字。
这东西，如果是真的，那至少值一个亿。
梁本昌戴上白手套，拿起玉玺，翻来覆去地看。他看得很仔细，从玉质到雕工，从包浆到印文，每一处都不放过。
看了半个小时，他放下玉玺，摘下白手套。
“方老板，这件东西，我需要再想想。”
方明远愣了一下，但很快点点头：“没问题，您老慢慢想。”
陈平安注意到，角落里的宋远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到酒店，陈平安忍不住问：“师父，那件玉玺有问题？”
梁本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玉没问题，是和田羊脂白玉，而且是上等料子。雕工也没问题，是清宫造办处的风格，线条流畅，刀法老辣。包浆也对，几百年的东西，那种温润感是做不出来的。”
陈平安愣了一下：“那……是真的？”
梁本昌摇摇头：“我不确定。”
“为什么？”
梁本昌看着他，慢慢说：“因为太完美了。”
陈平安没听懂。
梁本昌解释说：“一件流传了几百年的东西，不可能一点瑕疵都没有。磕碰、磨损、修复，总会留下痕迹。可这件玉玺，完美得像新的一样。这反而让人起疑。”
陈平安想了想，问：“师父，要不要我用眼睛看看？”
梁本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明天再看。今天人多眼杂，不方便。”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拍卖行。
这次是单独看的，没有别人在场，只有方明远、梁本昌和陈平安。
方明远把玉玺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陈平安走过去，深吸一口气，开了眼睛。
玉玺在他眼里，瞬间变了样。
玉质没变，还是白得发亮。雕工也没变，还是那么精细。
但在他的视野里，玉玺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壳像鸡蛋壳一样，透明但坚硬，紧紧地贴在玉玺外面。
壳里面，是真正的玉玺。
那层壳和里面的玉玺之间，有一层极其细微的缝隙，缝隙里有气泡比针尖还小的气泡，密密麻麻的。
陈平安心里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件假玉玺。这是一件真玉玺，但被人动过手脚。
有人在真玉玺外面包裹了一层东西，可能是某种特殊的树脂或胶质，然后在上面重新做了皮壳和包浆，让它看起来更“老”，更“完美”。
真玉玺本身已经够老了，够值钱了。可有人不满足，非要让它更老、更值钱，结果反而弄巧成拙。
陈平安把这发现小声告诉了梁本昌。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方明远说了一句话：
“方老板，这件东西，不能上拍。”
方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梁老师，到底什么问题？”
梁本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这件东西，是谁送来的？”
方明远犹豫了一下，说：“宋远山。”
梁本昌和陈平安对视了一眼。
一切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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