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山被叫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方老板,找我什么事?”
方明远指着桌上的玉玺,声音很平静:“老宋,这件东西,你再看看。”
宋远山走过去,拿起玉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下:“我看过了,没问题。乾隆的玉玺,羊脂白玉,清宫造办处的雕工,传承有序。”
方明远看着他:“传承有序?你之前说,是从欧洲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收的。那个收藏家的名字,你查到了吗?”
宋远山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还在查。欧洲那边的档案不好调,需要时间。”
方明远点点头,转向梁本昌:“梁老师,您怎么看?”
梁本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老宋说得对,玉没问题,雕工没问题,包浆也没问题。”
宋远山嘴角微微翘起。
梁本昌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但这件东西,被人动过手脚。”
宋远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梁本昌继续说:“有人在真玉玺外面包裹了一层东西,重新做了皮壳和包浆。手法很高明,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假的就是假的,藏不住。”
宋远山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方明远盯着他:“老宋,这件东西是你经手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似笑非笑,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笑。
“方老板,东西是我经手的,但我也是被人骗了。上家跟我说东西没问题,我看了也觉得没问题。至于你说的什么‘动手脚’,我不清楚。”
方明远看着他,目光如刀。
“老宋,你在永和干了十年,我一直信任你。但这件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远山耸耸肩:“随你便。”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平安看见宋远山的背影在他眼睛里,那具灰蒙蒙的骨架上,黑东西比昨天又多了不少,像藤蔓一样,从脊椎蔓延到了肋骨。
这个人,不只是“被人骗了”这么简单。
宋远山走后,方明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梁老师,这次多亏了您。要不然,这玉玺上了拍,闹出丑闻,永和就完了。”
梁本昌摆摆手:“举手之劳。不过方老板,宋远山这个人,你得多留个心眼。”
方明远点点头:“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陈平安忍不住问:“师父,宋远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永和的首席鉴定师,东西出了问题,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他。”
梁本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慢慢说:“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收了上家的好处,故意放水。第二种,他自己也不知道东西有问题,眼力不够。”
“您觉得是哪种?”
梁本昌沉默了一会儿:“第一种。”
陈平安心里一沉。
如果宋远山是故意的,那他的上家是谁?是不是跟胡德茂有关系?还是京城这边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跟着师父把拍卖会的拍品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上千件东西,看了一个星期才看完。有真有假,有好有坏,梁本昌都一一做了标记。
陈平安在这一个星期里,学到了比过去半年还多的东西。
每一件拍品,师父都会先让他自己看,然后再告诉他结论。
对的,师父会表扬;错的,师父会纠正。
有时候陈平安用眼睛看出了问题,但说不出为什么,师父就教他从器型、胎质、釉面、纹饰这些方面去找依据。
“眼睛能告诉你真假,但嘴巴得说出道理。”梁本昌说,“在古玩行里,光有眼力不够,还得有口才。你说一件东西是假的,得让人信服。要不然,人家只会当你胡说八道。”
陈平安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一个星期后,拍品鉴定告一段落。梁本昌给方明远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哪些东西可以上拍,哪些东西存疑需要进一步鉴定,哪些东西肯定是假的要撤拍,写得清清楚楚。
方明远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梁老师,我想请您做永和的首席顾问。”
梁本昌笑着摇摇头:“方老板,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不过我有个徒弟,您可以考虑考虑。”
他指了指陈平安。
方明远看着陈平安,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陈平安也愣住了:“师父……”
梁本昌摆摆手打断他:“平安,你跟着我学了一年多,该出师了。永和是个好平台,在这里你能见到更多东西,学到更多本事。你放心,我会在旁边看着你。”
方明远打量了陈平安一会儿,点点头:“梁老师的徒弟,我信得过。”
他伸出手:“小陈师傅,欢迎加入永和。”
陈平安握着方明远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扭头看看师父,梁本昌正笑着看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陈平安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工地的泥猴子,到鉴宝斋的学徒,再到永和拍卖行的顾问。
这条路,他走了不到两年。
可每一步,都有师父在后面推着他。
“方老板,我一定好好干。”他说,声音有点哑。
方明远拍拍他肩膀:“好,明天开始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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