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年,公元一八四〇年。
英吉利以禁烟为名,大举兴兵,舰船蔽海,炮声震洋。先是广州告警,继而是厦门被攻,定海陷落,浙河震动,一纸纸羽书飞驰京师,朝野上下,一片惶然。
大清开国近二百年来,从未遇如此船坚炮利之强敌。沿海州县,或溃或降,人心浮动,风声鹤唳。而台湾一岛,孤悬海外,恰如东南七省之门户,粤、闽、浙、江南之屏障。台湾一摇,则沿海无险可守;台湾一失,则国之右臂被断。
其时,姚莹以台湾道,摄府县事,镇守台郡。
他已年近五十,半生治学、为政、从军,历经宦海风波,却依旧一身清骨,满腔赤诚。自林则徐广州禁烟事发,他便日夜悬心,深知中英必有大战,而台湾首当其冲。
这一日,台郡衙署之内,福建驿道飞马递来急报:
英舰已过闽洋,不日将窥台湾。
合署官吏,面面相觑,多有惧色。有人言:“夷船大炮,轰城即破,我台兵不满数千,军械陈旧,何以御之?不如早为自全之计。”
姚莹端坐堂上,神色沉静,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公,台湾是什么?是朝廷疆土,是千万生民安居之地,是我们祖宗坟墓所在。今日之事,有死而已,有言降者,非我同类!”
一言既出,堂中顿时肃然。
当日午后,姚莹便亲赴台湾镇署,拜见总兵达洪阿。
达洪阿,字安仁,满洲镶黄旗人,行伍出身,骁勇刚直,久历疆场,性子烈,心却正,与姚莹一文一武,一向相得益彰。
二人登台北城楼,凭栏远望。
海天茫茫,长风浩荡,远处浪涛翻涌,似有无限杀机隐于烟波之间。
达洪阿先开口,声如洪钟:“姚道台,沿海败报日至,我台地狭兵弱,怕是一场恶战。”
姚莹点头:“军门所见极是。英夷所长,在船坚炮利,在海上驰骋;我军所长,在守险据隘,在人心固结,在地形之利。台湾多山、多港、多礁、多民气可用,只要布置得法,将士用命,未必不能破敌。”
达洪阿慨然道:“我武人不懂高深道理,只知一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守土之责,死而后已。**道台但有号令,我达洪阿万死不辞!”
姚莹执其手,动容道:
“军门此言,可为全台表率。今日你我立誓:台存则我存,台亡则我亡;同守此土,同保此民,生死不负!”
当日傍晚,姚莹回到衙署,已是暮色四合。
侍者掌上油灯,案头摊开一封刚到的家书。千里之外,妻儿老小,音信渺茫,一字一句,皆牵心肠。
他独坐灯下,展读再三,不觉眼眶微湿。
为官数十年,清廉自守,家无余财,妻儿常随他辗转宦途,备尝艰辛。今国难当头,他身为方面大员,又怎能以家室为念?
姚莹缓缓提笔,在信后添上数语:
“夷氛日迫,台海危急,我以身许国,不敢顾家。汝辈但守本分,勤俭度日,勿以我为念。守台即是守国,保岛即是保家。我若不幸,汝辈亦当以我为戒,永作大清忠臣良民。”
写罢,他将家书封好,交付来人。
推开窗,海风扑面,浪声如鼓。
夜色深沉,而姚莹心中,一盏灯已然点亮:
此身此心,从此只属台海,只属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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