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遭到全家反对,三爷还是一意孤行,计划在村支书的主持下,与关琳完成闪婚。
关于这桩婚姻大事的消息很快传开。
村里男女老少也都很快得知,三爷婚事并没有得到本家人的支持。
他德行太差,平日里在村中树敌太多,有好事的老乡,利用这样公开的家庭矛盾,趁机插科打诨地起哄。
“拉大锯、扯大锯,三叔家里唱大戏,娶媳妇,请邻居,小侄女儿,哭哭啼啼也要去。”
晚饭后,村里几个顽皮的孩子,围在大爷家门口,拦住刚刚走出来的大爷家女儿,拉着她的小手,又唱又跳。
大爷恰好走出院门,皱着眉头听到被人别有用心改编的童谣,想着自己让人头疼的家庭矛盾,看着一脸委屈的自家姑娘,不禁火冒三丈。
“滚,滚,滚,你们这帮调皮捣蛋鬼!”
“去,去,去什么三叔的大戏,胡说八道!”
“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别乱唱啦。”
“小心我揍你们屁股!”
大爷盛怒驱逐之下,孩子们嘻嘻哈哈地一哄而散。
......
太阳西下,染红了天边。
小小村落笼罩在红彤彤的晚霞光彩之中。
扎着羊角辫的几个调皮孩童,被追赶后,跑到村落的广场,依然聚拢在一起,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小圈,又蹦又跳。
孩子们的情绪丝毫没有受到大人粗暴驱离的影响。
相反,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话题很有趣。
于是换了个曲目,继续欢快地歌唱。
“小红孩儿,戴红帽,四个耗子抬红轿。花猫打灯笼,黄狗来喝道,一喝喝到城隍庙,城隍老爷吓一跳。”
“老三老三要上天,不听话,不听劝,为了婆娘闹翻天。”
“又会哭,又会笑,两只黄狗会抬轿。”
“两个黄狗来抬轿,抬着新娘汪汪叫。”
“哎呀,不对,不对。”
“新娘应该是哈哈哈笑,不是汪汪叫!”
“是汪汪叫啊,因为老三娶的是狗啊!”
“哪里有人娶狗的道理?!”
“因为那老三也是狗啊!”
“格格格-----”
“哈哈哈.......”
孩子们自导自演,自顾自地解释曲中意,最后笑成一团。
.......
周末晚上。
村民们忙了一天,完成合作社的田间劳作任务,回到村部。
大家惊奇地发现,礼堂布置得非常喜庆。
一进门正对着斑驳的墙壁上,贴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喜字。
墙壁正中悬挂的***像章,也被擦得闪闪发亮。
房屋正中**像下,摆放着一张桌子。
桌子台面上,燃着两支红蜡烛,烛台两边整齐地码放着红色的暖瓶、印着大红喜字的洗脸盆,雪白的痰盂罐在烛光映衬下,熠熠生辉。
这是三爷的婚礼。
屋内,三爷穿着干净整齐,与身着大红汗衫的关琳并肩站在桌前,二人喜笑颜开,胸前都别着一朵大红花,这是村部平日里用来奖励先进工作者戴的。
部分村民和知青们聚坐在两旁分立的长凳上。
支书神采奕奕、满面红光地坐在面对新郎新娘的椅子上。
他看了看手里的腕表,站起身,眼神扫了一下满屋的群众们。
清了清嗓子,大声地宣布:
“老乡们、同志们。”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
“咱们村老三,小伙子踏实、勤劳、聪明。”
“他的对象,是下放到咱村部的知识青年,她漂亮、大方、温柔贤惠。”
话音刚落,人群一顿骚动。
有人鼓掌,有人低声起哄。
“老三的评价是踏实,书记眼瞎了吧?!”
“就是啊,还聪明?这应该也是方向性错误吧,我认为是阴险狡诈才对。”
“是啊,勤劳又是怎么回事?勤劳的人可以天天不用下地干活吗?”
“嘻嘻嘻......”
“今天的婚事,有点意思啊!”
“这女的哪里漂亮?!”
“是啊,腰粗的和我家水桶一样!”
“长得也难看啊!”
“嘘-------”
小屋子实在太小,村民的吐槽和抱怨一字不漏地钻进书记的耳朵。
他有点恼怒,尤其是针对关琳长相的议论,让他感觉受到了不可原谅的冒犯。
然而,作为控场主持,一个主婚人又不便当众发脾气。
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最后说话贬低诋毁女方相貌的村民一眼,让对方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怒。
果然,那家伙接收到书记恶狠狠的眼神,敛神聚气、吐了一下舌头,灰溜溜地钻到人群中去了。
“大家安静,安静。”
书记摆了一下手势,制止人群中“嗡嗡”的说话声。
“今天呢,我很荣幸。”
“作为书记和组织领导,由我来主持两个年轻人的革命婚礼!”
说着自己的头衔,他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新娘子。
关琳注意到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的脸一下子红的像拧出水来,她记起书记曾经允诺迎娶自己的胡话。
那张一脸得意、黑红的猪肝脸;满口酒气、但丝毫不乱阵脚、游刃有余的主持词,一个完美的道貌岸然领导形象,让新娘子内心莫名的悸动和崇拜。
她的心中,一直在对比站在自己一边土里土气、唯唯诺诺、黯淡无光的新郎和口若悬河、风光无限的支书,两个男人虽然年龄悬殊,但隐形价值的份量立见高下。
“当然啦,这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心里早就认定对方是一辈子的革命伴侣了。”
“由于新娘的父母路途遥远,不能来现场参加婚礼,但是他们对两个年轻人的结合,没有意见!”
“新郎呢,嗯哼......”
书记停顿缓和一下气氛。
“大家也都知道,新郎这边情况特殊,父母早走一步,去天上享福了,我想,咱当事人老三同意,他家的两个老人也自然认可这么优秀的媳妇!”
“所以呢,一会儿的仪式,就由组织牵头做主,代表双方父母送上祝福!”
三爷站在桌前,听着书记的证婚词,能得到领导的肯定和祝福,心里美滋滋的。
他垂手肃立,眼神温和,难得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本分农民形象。
朝思暮想的女孩马上要娶回家,如此心愿达成,他不禁心满意足,时不时地偷描一眼站在身边神情阴晴不定、心意难测的关琳。
虽然不知心上人此时所思所想,但一想到此后余生,都要与她共同生活,不禁心痒难耐,擦拳磨掌,巴不得书记的仪式赶紧结束,立刻回家开启自己的美好二人世界。
“同志们,老乡们。”
“我现在宣布,今天的结婚仪式正式开始!”
“首先,根据组织规定,有请新娘新郎同唱新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
满屋掌声雷动。
这是当时婚礼的重头戏,也是满屋观众们最喜欢的桥段。
歌唱祖国,是革命与生活态度最完美的诠释和表达。
必须要演绎的情深意切。
一对新人在村里群众的乱哄哄的鼓动下,高声吟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
三爷五音不全,瞪圆双眼,翘着脚扯着喉咙吼,唱得激情澎湃,破锣嗓吼得沙哑苍凉,声情并茂,别有一番韵味。
新娘声音清脆婉转,低声与男人和音,声线柔美动人,与粗矿的男声相得益彰,让人刮目相看。
很多人都深受感染,默默地跟着,小声地唱起来。
一曲唱完,屋内欢声一片。
书记心情大好。
“下面,请新人向***像三鞠躬!”
这是婚礼无比庄重的环节。
新人鞠躬致敬。
群众们肃立,神情庄重的对着**像行注目礼。
礼毕,按着婚俗规定,接下来要拜新人双方父母。
由于新人长辈存在特殊情况,书记有言在先,和大家交代的清楚,就由组织出面代替双方家长接受了新人的鞠躬拜礼。
“婚礼最后一项,请新人对拜!”
随着对拜仪式的完成,书记正式宣布,二人结为合法夫妻。
屋内有人开始撒碎彩纸。
红红绿绿,满屋飞舞。
场面热烈喜庆。
礼拜仪式结束,知青们开始帮忙分发喜糖。
一屋子人,不管大人小孩领到喜糖,都笑逐颜开。
书记主持完婚礼全部流程,坐在屋子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他此刻表情阴郁,与刚刚主持婚礼时,面对众人的镇定坦然判若两人。
抽着旱烟,看着被群众包围的一对新人,眼神充满嫉妒、怨恨和不甘。
很显然,因需要掩盖新人怀孕的事实,而不得已采取手段,将心爱的女人拱手让给他人,让他内心无比煎熬和痛苦。
如今,三爷在他的眼里,如同一个小丑一般。
滑稽、低级、拙劣。
就是这样一个平日里混迹乡村泥水之中的无赖。
在他眼里连臭虫都不如的一介草民。
却将无情的夺走他聊以慰藉干涸内心、那无比空洞的快乐和精神寄托。
怎不让人心意难平?
老书记此刻恨不得要冲上去,彻底分开那对外人看来情投意合的新婚伴侣。
昭告世人,新娘子是他的!
然后,毅然决然地拉走原本属于自己的新娘。
但是理智战胜了他!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深知这婚约其中的利害关系。
也深知自己当前的处境。
......
夜幕低垂。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
凑热闹的群众三三两两地散去。
礼堂内,只有少数几个人,在帮忙收拾整理东西。
这时,二奶奶行色匆匆的赶到村部婚礼现场。
她的怀里,抱着两个色彩艳丽、做工无比精致的匣子。
因为走的急,脸上涨得红彤彤的,汗珠大颗大颗地顺着面颊滑落。
她走进屋内,看到堂屋中间,坐在一起的新婚夫妇。
不禁长舒一口气。
“人还都在呢!”
“感谢老天爷,我来的还不算晚!”
“总算赶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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