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小村家家户户此刻已经逐渐开始亮灯了。
从远山的视角遥望过去,平原之上,屋舍暗影之中光影斑驳,如繁星点点。
每一处阑珊的灯火背后,都有一个小小的家庭故事。
黑暗笼罩下,村落周边的田野褪去了人们白日忙碌的喧嚣。
地头蛙声、蝉鸣此起彼伏。
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
村部婚礼刚刚落下帷幕。
二奶奶匆匆闯入。
礼堂内忙碌的人们,都驻足侧目观望。
大家都早已知道,三爷的这场婚礼,并没有得到家人的认同。
场内一阵骚动。
“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个赖子,干什么事都和别人拧着来,结婚也是这个德行,这家伙注定就是一个惹祸精!”
“家里人来兴师问罪了。”
“估计这小子的婚事要黄了!”
众人轻声嘀咕、讥笑诅咒。
完全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新人此刻坐在视角最佳的礼堂正中休息。
屋里人刻意压低声音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听的真切。
不管是新郎,还是新娘。
都没有理会大家损毁的言辞。
面对二奶奶,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态度。
三爷瞟了一眼二嫂。
背过脸,头扭向窗户一边,一副爱答不理的架势。
关琳听到人们的议论。
默不作声。
她冷冷地瞪着门口匆匆赶来、一头大汗的二奶奶,神情冷傲。
众人看得清楚,那是一副随时准备应对战斗的挑衅神态。
.......
支书正坐在房间的角落内抽闷烟。
二奶奶一进屋,他第一反应是紧张。
“糟糕!”
“老二家里的婆娘来了!”
“这女人知道的事情太多。”
“她又是坚决反对这门婚事的。”
“看这风风火火的样子,不会是真的来捣乱的吧?”
然而,想到眼前的现状,又让他很快镇定下来。
“婚礼已经结束了!”
“结婚证也在自己的努力下,提前盖好了章了!”
“更重要的是,刚刚那么多人见证,男方女方已经拜了天地了。”
“不管双方家里人什么态度,这桩婚姻现在已经算生米煮成熟饭了。”
“她不同意,又能怎样?!”
想到此,支书不免有些得意。
对自己一手策划,让三爷接盘的方案越发满意。
“局势完全可控!”
“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坐在暗处,如同隐匿的老猎手一般仔细观察屋里发生的一切。
一对新人与闯入婚礼不速之客之间神色交流,尽收眼底。
“新娘从内心里抵制新郎的家里人。
压根就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说明我只要稍微动动手段,以后还有机会乘虚而入。
那个无赖头扭向一边,一脸执拗,说明压根就没有想和家人修好的意愿。
如此这般,愣头小伙子以后注定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情敌如此头脑简单,又完全甘愿堕落,被所有人遗弃,对付起来简直太容易。”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还是年轻人好控制啊!”
“这后边的事,目前看,还是不会有什么大岔子的!”
支书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坏好意的奸笑。
刚刚婚礼结束后,那一点点关于把新娘子拱手送人的懊悔、难过的小心思,此刻也完全释怀。
他掐灭烟,从黑暗的影子里走出来。
迎着二奶奶,脸上换上一副虚伪的讪笑。
“哎呀,他二嫂子,你这是从哪来的?”
“你说这得有多不巧?”
“你要是但凡前面有个提示,我也会安排好仪式的节奏,等你一会儿的。”
“你家老三的婚礼仪式才刚刚结束。”
“这排面,这现场!那是相当热烈啊。”
“唉,可惜,可惜!你没赶上。”
二奶奶看了一眼支书,听着他一连串虚伪的客套话,看着他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把汗。
不冷不热、不软不硬,淡淡地回答。
“感谢书记,我们家里的事让你费心了。”
“你能亲自替老三主持婚礼,效果自然会很好。”
“我没赶上仪式,确实挺遗憾。”
“不过也没关系,事情圆满就很好。”
支书看着对方冷冷的神情,感受到话里话外刻意保持的距离,也不好再说什么,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识趣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卷好的旱烟,溜到到窗边吸烟去了。
二奶奶径直走到新人面前。
冲着依然对自己充满敌意的三爷柔声说道:
“三弟,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嫂子特意赶过来,给你道喜!”
她说的话,出乎大家的意料。
屋子里围过来,准备看热闹的群众们,都不约而同地惊讶地张大了嘴。
“听说老三因为结婚的事,已经和家里人闹翻了!”
“打了大哥,骂了二嫂。”
“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这老二的媳妇不是闹事的,是来送祝福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站在窗边的书记,更是惊讶万分,连刚叼到嘴里的烟,都忘记点火,悄然滑到地上了。
“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来送祝福?”
“不会是来演戏的吧?”
老家伙不自觉地扭过头,全神贯注的竖起耳朵倾听。
“哼!”
三爷听到二奶奶柔声细语的祝福。
并没有回头。
他梗着脖颈,脸憋的通红。
粗声粗气地怼了一句。
“我都说过了,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
“我不需要,也不稀罕你的道喜!”
二奶奶并没有生气,语态依然平和近人。
“三弟,我们是一家人!”
“我这两天也认真地想了很久,在婚姻大事上,应该尊重你的选择。”
“前两天的建议和忠告,都不重要了。”
“咱们家里人现在只有一个希望,就是你们婚后,好好地过日子。”
“你知道,咱家穷,没有什么可以支持你。”
“我手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就把家里用的一对匣子找出来,让村里的木匠加急给重新涂了漆,刚刚取回来,送给你当做贺礼。”
“这匣子是你二哥从部队背回来的,算是老物件了。”
“东西做得很精致,算是一件比较实用的小家具,希望你和关琳能喜欢。”
说完,她把抱在怀里的精美物件,双手递过去。
三爷扭头看了一眼二嫂手里的东西,翻了个白眼。
“什么破玩意!”
“不稀罕!”
“拿走,拿走!”
老三这样不识好歹的熊样,和傲慢无礼的态度,似乎也超出了二奶奶的预料。
她的脸一整红一阵白,隐约有一丝愠怒。
但是当着众人,隐忍没有发作,看起来保持了极大的克制。
她把匣子放在桌上,从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油纸包。
“三弟,这是大哥的一点心意。”
“你今天结婚,是大事,这是他托我给你带的十块钱。”
“你知道,大哥家里也穷,十块钱是他这一年来,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所有积蓄。”
“他托我给你带话,如果可以,过几天带着媳妇回家,大家一起吃个饭。”
三爷看了一眼二奶奶手里的红包。
似乎被金钱撼动了心智。
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
他撇了撇嘴,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神情缓和了很多。
很显然,他需要这笔钱!
三爷以前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一个人到处招惹是非。
逃避劳动。
偷鸡摸狗。
光棍一个,一个人吃饱,一家不饿。
常年的游手好闲,好逸恶劳,他没有任何积蓄,手里一个硬币都没有。
如今马上和心上人结婚了,家里依然空空荡荡,一文不名。
他内心也很担心,关琳接受了他穷,但是如果穷成家里没有像样的被子,没有换洗的衣服,没有多余的碗筷,他们的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
二奶奶和三爷沟通的全过程。
关琳一直坐在旁边,看得十分清楚。
她一开始,对这个二嫂是敌视警觉的。
支书保媒的遭遇,已经一句不漏地私下里和她反馈过。
被男方拒绝,让她感觉有些出乎意料。
尽管她内心对这个未来丈夫一百个看不上。
也十分不情愿嫁给这个无赖。
但被他的家人拒绝在先,让她脆弱的自尊无法承受。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家庭虽然也是穷的叮当响,但毕竟出身城里,与这些尚未开化的山里人比,总归是要高人一等。
书记先前描绘的相亲经过,让她记住了这个坚决抵制自己的二嫂。
所以二奶奶一进门,她的心里就泛起巨大的波澜。
听着村民七嘴八舌的议论,更是如火浇油,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她胸中憋着一股气,作为新娘的矜持,又不得不拼命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如同一个随时被人引爆的火药桶。
然而,二奶奶进到屋里后发生的一切,又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什么情况?”
“二嫂原来是同意婚事的?此时还要送上善意的祝福?”
“她刚刚转达大哥邀请新人一起回家吃饭?”
“书记不是说,老大和老三当时打作一团,彼此成为一世的仇家了吗?”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千头万绪,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关琳虽然年轻,但是并不单纯。
她心里十分清楚,书记不会骗她,说的肯定是事实。
二奶奶这次出现的表现,意味着男方家人态度有了转变,这其中肯定有特殊的原因。
此前,她正心烦意乱。
琢磨着婚礼后,晚上该如何应付生理上非常排斥的新郎。
同时也在暗中观察着坐在阴暗角落里的支书,猜测并憧憬着他下一步对她和孩子的态度和安排。
这是她当前不得不面对的两件大事!
自己下一步该如何面对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与依然对她纠缠不止的支书?
在她看来,二奶奶来到他们的婚礼,算是节外生枝。
却带来了另外一个让人头疼的情感纠连问题。
“如果一家人的关系修复了,她将如何与原本非常抵制自己的人相处?”
想到这些现实复杂的问题。
年轻的她有些头疼欲裂。
她虽然城府很深,面对各色人物应接不暇,依然一筹莫展。
听着三爷和二奶奶的对话。
她能够感受到,三爷对待匣子和红包的态度。
这也淋漓尽致地反映出男人对金钱的渴望。
以及对亲情的漠视。
虽然她对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十分了解。
但没少听到关于三爷的恶评。
这个男人是个无赖。
如今这种无情无义、唯有金钱能让他开眼的选择,也很三爷!
印证了从旁人听来的评价,符合他那扭曲的价值观。
让人惭愧的是:三爷此刻的选择和想法竟然与她完全一致!
“难道自己和这个无赖是一样的货色?!”
“唉,管不了那么多了!”
“钱重要!”
“过日子要花钱!”
“养小孩要花钱。”
“自己城里的父母,一穷二白,对身处困境的女儿,不会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帮助。”
既然钱这么重要,还犹豫什么呢?!
她不知道三爷的顾虑和犹豫的理由,却准确地判断了他的真实想法。
感觉自己是时候介入了。
于是,挪动肥胖的身躯,费力地站起来。
凑到二奶奶跟前,无比灵巧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二奶奶手里的红包。
“感谢二嫂子带来的红包!”
“我和老三就收下了。”
“匣子确实好看,但那是你和二哥的念想,我们不能要。”
关琳看上去肥胖笨拙,但刚刚的一套动作和语言,行云流水般,无比丝滑。
二奶奶一时没反应过来。
手里的红包已经被对方夺过去,塞到口袋里了。
她的内心,知晓这婚姻的所有内幕,对眼前的新娘是无比厌恶的。
她与三弟沟通的过程中,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身边的新娘子。
关琳的系列动作,与偷袭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一击即中。
在外人看来,与抢没有分别。
新娘反常的动作,让一旁围观的人,目瞪口呆。
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群众们的思想再次炸了锅!
“伸手抢喜钱!?这是新娘该做的事吗?!”
“这女子膀大腰圆,那抢钱的动作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这婆娘看起来不简单,和老三是一路货色。”
“这哪里是娇滴滴的新娘子,分明就是一个悍妇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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