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
平原飘雪,田埂地头,总有积雪成冰,在冬日阳光的映照下,闪着明晃晃的光泽。
林木凋零。
道路边的杨树、槐树成行,光秃秃的枝丫,偶尔飞落几只悲鸣的灰鸟,一派凄凉肃杀的景象。
路面突兀的砂砾中,嵌着因严寒而无法消融的冰雪,形成一绺绺黑黄相间、无比坚硬的疤痕,让人们在颠沛崎岖的马道上行路,变得愈发艰难。
北风呼啸,寒意透骨。
阵风卷起积雪和枯叶,裹着漫天的黄沙,遮天蔽日。
村落中,人们都蜗居在家里避寒,偶有不得已出行的一两个农民,衣衫褴褛,裹着破旧的棉袄,瑟瑟缩缩,行色匆匆。
......
关琳一走几个月的光景。
当她搭别人的便车,怀里抱着一个胖儿子回到黄村时,时间已进腊月。
春节临近,村里人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开始准备过节了。
她在本应生产调理时期,四处奔波,加上长途舟车劳顿,回来一段时间里,病怏怏的,身体看上去比较虚弱。
三爷家添丁加口,多了个大胖儿子。
日子多了盼头和希望,三爷心里美滋滋的,他每天乐得合不拢嘴,有时候甚至做梦都会笑醒。
媳妇是劳模先进,又生了个儿子。
村里街坊邻居对他也刮目相看。
人们不了解事件的内情,只看到了表面看似美好的结果。
便毫不吝啬地给与最真实的赞美。
“老三的媳妇还是挺能干的!”
“不光能干,也会生,看看人家,头胎就是个大胖小子!”
“啧啧,老三这个无赖,看起来是个有福之人!”
“唉,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啊!”
......
家里接连发生喜事,对不学无术、泼皮无赖的三爷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福祉。
他虽然混蛋,但有自知之明,知道本人原来在老乡心中是什么样的形象。
现在突然成了命运宠儿,感觉天王老子就是喜欢他三爷。
现在得到的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最好的。
“优秀能干的媳妇!”
“一家子沾上劳模先进光环,这是无上的荣耀!”
“如今,又添了一个活波健康的大胖儿子!”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三爷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可以掌控命运,此时也完全能够昂首阔步,傲视全村了。
于是走起路来,旁若无人,横冲直撞,像刚刚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轻飘飘不失威严,如腾云驾雾的神仙一样。
人遇到喜事,心情自然大好。
三爷见到村里的老乡,会主动热情的打招呼,态度也变得友善。
然而,他因为婚事遭家人反对,却依然耿耿于怀。
鉴于这个理由,他与大爷及二奶奶的关系,没有一丝改善。
尽管婚礼上,三爷眼红钱财,接受了大哥的红包祝福。
却没有按照大爷希望的那样:带着关琳回家,一家人简单聚到一起吃顿饭,主动化解以往的恩恩怨怨。
三爷婚后这些日子,也逐渐想清楚,二奶奶之所以在婚礼结束前,能够代表家人主动参加他的婚礼。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太奶奶那临终的托付。
“要大哥二嫂支持他成家立户!”
他内心非常明白,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自己可以一直任性的混账下去,但是大哥和二嫂,终归心软,也没有那么绝情,作为亲人,最后一定会原谅他做的一切。
所以,即使遭到反对,他依然选择顶住压力,坚决迎娶关琳。
如今,情况有了变化。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他是命运眷顾,无比幸运的人!
一切都是美好的!
三爷觉得此时是时候昭示全家,证明自己的眼光和抉择,也是时候化解与家人的矛盾隔阂了。
他决定大办孩子的满月酒。
借着这样的机会,邀请家人、老乡、知青、领导们。
让所有人来见证他的幸福!
见证他当初最正确的选择!
.......
满月仪式都要做什么呢?
北方农村满月仪式的依据又有哪里呢?
老一辈人的说法,据《汉书·外戚传》载,汉成帝为皇子诞生,“诏赐牛酒”,首次出现为生育庆贺;到了唐代,“汤饼会”成为新生儿满月的标志性仪式,汤饼取“长命百岁”之意;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习俗“洗儿会”,为新生儿满月庆贺仪式。至此,“汤饼会”逐渐演变为民间更为正式的“满月酒”。
民俗历经千年,逐渐成为传统。
三爷是粗人,自然不明白这传统之中的精妙说法。
北方的满月酒,粗矿、简约,但也有诸多讲究。
包括发红蛋、赐金银锁、剃头、穿新衣、抓周、拜祖等等流程。
不过,粗人有粗人的办事方式。
因生活生产条件所限,物质匮乏,三爷决定化繁就简,不再按部就班的遵照习俗。
满月酒仪式简化为通知发帖、收礼,借用村部礼堂办答谢宴三个环节。
三爷广泛发贴,加上关琳劳模的影响力,村里大部分人给与了积极回应,仪式搞得声势浩大。
满月酒当天,村部礼堂挤满了赶来参加庆祝仪式的村民和知青。
大爷和二奶奶收到请帖,也早早赶过来帮忙招呼客人。
支书还是负责主持。
满月宴操办的热闹非凡。
主食能管饱,地瓜干酿的老白干酒敞开喝。
这样的招待,在当时物质如此匮乏的条件下,此等规模的宴席,也算是非常豪气大方了。
村民酒足饭饱,围着关琳母子说着逢迎奉承的好话。
“恭喜劳模,喜得贵子。”
“恭喜劳模。”
“恭喜,恭喜!”
子凭母贵,人们斜着眼睛盯着关琳的表情,却对孩子赞不绝口。
“这小家伙,长得真结实。”
“就是,体格也大啊,不像是刚满月的孩子!”
“孩子他妈基因优秀啊,大家瞧瞧,这孩子,长得真精神,长大以后肯定也错不了。”
三爷今天高兴,连着灌了几杯老白干,感觉有点飘,摇摇晃晃凑到母子身边,享受大家的赞誉。
此时此刻。
他脑袋一片混沌,一心沉浸在大家的吹捧和夸奖声中,红光满面,洋洋得意。
有人看不惯三爷小人得志的德行,趁机捣蛋,看了看孩子,阴阳怪气地挑逗他。
“呦呵,我看看,我看看,这孩子长得真是挺好,可是老三啊,怎么觉得一点都不像你呢?”
“是啊,是啊,老三,我也奇怪啊,孩子不会是和你没啥关系吧?”
“哈哈哈。”
这种玩笑开得大煞风景,有点让人尴尬。
三爷不置可否,皱紧眉头,哼了一声,扭头自顾走到一边去了。
他觉得自己如今是有家的成功人士。
不再玩打打杀杀的游戏。
所以,不屑回应这样的挑衅。
大家本以为开了个好玩的笑话,结果却惹主人不开心,都觉得有些尴尬。
于是人群又凑到支书面前观礼,闹哄哄地看大家都随些什么礼。
“书记辛苦了!”
“书记,抽根烟!”
“哇噻,支书随礼最多,整整二十块呢!”
“书记大气啊!”
有人念出礼金数额,大家围着领导啧啧称赞。
“老三家里的人也不错啊。”
“大家看,老大上礼,给了整整二十个红蛋呢!”
“他二嫂也可以啊,孤儿寡母的,生活那么困难,送了二斤面,还给孩子做了一个小棉袄!”
“唉,真是有心!”
“要不说,这老三是有福之人呢!媳妇优秀,家里人大方,领导支持。”
“对对对,这样的日子,想过不好都难啊!”
大家有羡慕的,有感叹的,有难掩嫉妒神情的。
最后各怀心事,各自散去了。
酒席散了,客去屋空。
本来不大的礼堂,此刻显得空空荡荡。
.......
折腾了一整天。
入夜时分,空气阴寒异常。
户外一整风刮过,冷气中氤氲着水汽。
没一会儿,黑洞洞的天空飘飘撒撒,落下鹅毛般的雪片来。
.......
大爷和二奶奶帮忙收拾清理完,看到天色将晚,也打个招呼回家去了。
房间内,角落里只剩支书一人,埋头整理账簿。
三爷此刻酒劲消得差不多了,看着灯光暗影里,老支书为自己家事操劳的身影,很是感动。
他诚惶诚恐地凑到跟前:
“书记,你辛苦了!时间不早了,剩下的事,明天在接着办吧?”
老支书听到三爷客气的招呼,一动未动。
他一身酒气,满眼血丝,抬起头,冷冷地看了看三爷,把油灯胡乱地推到一边。
“啪”的一声,合上账簿,脸上掩饰不住的厌恶神情。
关琳与三爷结婚后,与支书关系转为地下,二人若即若离,女人日渐冷漠的态度,让费劲心思讨好女人的书记很是恼火。
这一整天的时间里,看到三爷幸福满足,趾高气扬、高高在上的得意模样,尤其是众人围着关琳和孩子的那些赞美的评价,让他心里如同被人不停用刀刺,用手抓,难受无比。
此刻,他内心无比煎熬,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胸中如有滔天巨浪,万千个想法在咆哮!
“老天,睁开眼睛看看,那是我的孩子啊!这是我儿子的满月酒!我却是坐在这里,当个外人!”
“看吧,那个臭虫一样的男人,那让人恶心的嘴脸!”
“看吧,那自命不凡的家伙,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看吧,这些人所谓的模范先进,那还不是自己拼了老命,为她们争取来的?!”
“看吧,这一对表面恩爱和谐的夫妻,他们在一起正演戏呢!那演技是多么的拙劣!”
书记内心在不停的呐喊!
嫉妒与理智在不断地斗争!
仇恨让他的血液沸腾。
一年前婚礼上,曾经要公布一切秘密的冲动卷土重来,此刻不断刺激着他。
一丝理智还在,他要守住那个秘密。
他要把自己灌醉。
不限量的地薯老白干,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不想到,却越喝越清醒。
寒冬冰冷的空气,如同冻结了他顽固的思维。
酒水激荡着他的情绪,让他心中的呐喊越发激烈!
此刻,那个夺人所爱,让人无比厌恶的男人就站在面前!
支书摇摇晃晃地扶着桌子,站起身。
嘴里嘟囔着,口齿不清,表达却没有一点含糊。
“三,老三,你,你站好了,听清楚了,今天老子,老子要给你说个惊天的大秘密!”
“书记,您喝多了,咱改天聊,外边下雪了,天冷,我先送你回家吧?!”
三爷陪着笑脸,上前一步,扶住他。
书记一脸愠怒,一把推开三爷。
声音尖利,如嘶吼一般。
“谁说我喝多了?!”
“你哪个眼睛看见我喝多了?”
他叉着腰,言辞出奇的流利,确实不像醉酒之人。
“我现在告诉你!”
“这也不是秘密,这是事实!”
三爷被推到一边,依然一脸讨好的样子,讪笑无助地看着支书。
“书记,你教训的对,咱酒量好着呢,怎会喝多呢?”
“你说,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我听着呢!”
关琳正哄着摇篮内的孩子入睡,屋内两个男人的拉扯和争执听得真真切切。
“你听好了!”
“关琳是我的女人,今天满月酒是为我儿子办的!”
“那孩子,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
书记忍了一年来的话,一股脑说完,再次一屁股坐回椅子内。
“你说什么?!”
如此劲爆直白的告知,如同一记惊雷!
三爷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眼睛凶光毕露,恶狠狠地盯着倒在椅子内的老人,同时瞥了一眼此刻神情无比慌乱,躲避他的注视,马上低头假装整理孩子衣服的女人。
瞬间明白了一切!
“一切都是假的!”
“一切又如此真实!”
三爷出离愤怒!
“你这老不死的!”
“啪”,他抡圆了胳膊,给了支书一个响亮的耳光。
同时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飞身踹过去。
书记连同椅子一道飞起又倒地,跌在尘埃之中。
“你,别,别!别打了!”
“你住手!”
唯恐闹出人命,关琳慌忙放下孩子,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不顾一切地抱住三爷,试图阻止暴怒的男人。
“你这个烂货!”
“骗子!”
三爷咬牙切齿。
挥舞着拳头,雨点般地砸在女人的身上。
关琳吃痛,如软泥一般,摊在地上,低声啜泣。
小孩此刻也被吵闹声惊醒,哇的一声,哭个不停。
“哈哈哈!”
“你们这对狗男女!”
“你们合伙骗我!”
“让老子空喜欢一场!”
三爷此刻彻底清醒过来。
“人生所有的悲剧,闹剧,今天算是演完一小出,彻底落幕了!”
他感受到无比孤独。
无比的绝望。
但是,事实如此,又能怎么样呢?
呆立半晌。
他愣愣地看着被自己打倒,无比狼狈,倒地残喘的书记和女人。
仰天狂笑。
那笑声,透着无奈和悲凉。
他又看了一眼尚在襁褓中无助啼哭的孩子。
眼里有不舍,更有不甘。
最后,他咬了咬牙,顺手抓起桌上的一瓶老白干,咕咚一声,咽下一大口。
然后推开门,拎着酒瓶,一步三摇,跌跌撞撞地融入暗夜的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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