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百泉冻皆咽,我吟寒更切。”
天寒地冻。
雪光映照下,马道界限的印迹与田野交错处被积雪融为一体,边缘部位被刺骨的北风吹成泾渭分明的沟壑,枯枝野草从沟沟坎坎中露出头来,在呜咽地风雪中颤栗。看起来有些凸起的路面在暗夜中,白晃晃地延伸到山的另一边,那是平原外无尽的远处。
三爷跌跌撞撞地走出村落,顺着马道在漫天飞雪之中踽踽而行。
他时不时地喝一口烈酒,抵御刺骨的风寒。
记忆中的温暖,是几年前被村集体派出前往未知地修水坝的南方。
“往南走!”
“南方这个时候还暖和!”
酒精的刺激下,三爷迷迷糊糊、步履踉跄,潜意识的求生本能支配着他前进的方向。
刺骨的寒意似乎冻结了悲伤的思绪。
他愤怒、困顿、麻木、恐慌。
“被人骗!”
“被人设计入局!”
“真恨不能杀了那对狗男女!”
三爷牙根咬地咯吱咯吱地响!
“这局中人让人愤恨!”
“王八蛋,老不死的,他最该死!他却是掌管自己命运的支书!”
“骗子,荡妇,是自己的妻子,确早已是别人的女人,她也是响当当的劳模!与本地域各级领导相熟!”
“如今事实明了,真相大白,毫无疑问,他们将开始明目张胆地联合起来,对付自己!”
“他们是当权者,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投机分子!”
“如今事实是:受害者不顾一切地反抗了!”
“不顾后果,狠狠地打了他们!”
“他们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受害者不共戴天的敌人!”
“为了继续当权,他们会不择手段地保守秘密!”
“继续留在村里,会被他们整死!”
“得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一股无法名状的寒意,侵扰全身。
三爷打了寒颤,脚下加快了逃离的步伐!
.......
星夜兼程。
一路南下。
运气好的时候,偶尔可以搭个便车走一程。
就这样,走走停停,已经两个月的时间,不知走了多远。
从严冬到初春。
从地冻天寒到春意乍现、漫天黄沙。
从千里冰封的塞外。
到春寒料峭的关内平原。
三爷来到了一个未知小城之中。
他一路颠簸,逃离时临时抓到手里的满月礼金,作为一路盘缠,如今已经快消耗殆尽。
身上穿的衣服,两个月来的风吹日晒,早已一条一绺、破烂不堪。
此时,他蓬头垢面、满身污秽,形象与乞丐没什么分别。
为了混口吃的,同时避免被认定逃避劳动,遭遇途经地域的行政组织的检查。
他进城后,用仅剩的几块钱做了一个算命师的布料幡牌,乔装成一个盲人。
白日里,眼睛向上歪斜着,装成瞎子,佝偻在墙角给人算命,勉强混口饭吃。
晚上饥肠辘辘,又不得已睁开眼睛,四处翻找垃圾,从中找到可以果腹的吃食,完了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倒地就睡。
天气转暖,大地回春,户外不再有风寒侵肌刺骨之苦。
日间,大部分时间里,三爷都是裹紧破衣烂衫,蜷缩在春日的暖阳中酣睡。
日子得过且过。
这天他躺在地上,正迷迷糊糊要进入梦乡。
猛地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三爷眯着眼,半坐起身。
看到有人指着他的帆布招牌。
大声喊道:
“老乡们,算命的瞎子在这里呢!”
“我前几天见他在这附近转悠,就想大师没有那么快离开,你们看,他果然还没走呢!”
来人说着话,当着众人面,为自己准确预测而兴奋,神色有些得意。
大家一下子围拢过来。
看到这么多人围观。
三爷调整姿态,正襟危坐,唯恐露出破绽。
他坐得板直,翻着白眼球,扶了扶身边歪斜的幡杆。
“大师,大师,我们村昨天发生了很多怪事,大家都解释不了,特来请你给破译一下!”
“是啊,是啊,大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些异象,肯定能给大家一个合理的回答。”
三爷乜斜着眼睛,偷偷地扫了一眼身边的众人。
人们破衣烂衫,一副副愚钝浅薄、呆头呆脑的样子。
他的心思略安。
便从容地捋了捋脏兮兮的胡须。
摆摆手,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的说道:
“大家不要急,不要急。”
“你们一个一个的仔细说说,让我听听,咱们村里都发生了什么样的怪事?”
站在面前一个年龄稍长的老人,用力地咳了一声,狠狠地抽了口旱烟,张开嘴,露出满口的黑牙,他的神情古怪,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话声音微微颤抖:
“师傅,我们村的老河套,原本水都快干了,只是砂子堆上有那么一点冰碴,昨天突然冒出两米多高的黑水,而且一股怪味,特别的臭。”
“我在村里活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
“关键是,我也问了村里其他的老人,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见过这样的奇景。”
很显然,这个超乎寻常的现象,让老人十分困惑,说话间,依然惊魂未定。
以他的认知,觉得亲眼目睹的事实,不仅仅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一定有某种无法解释的玄学,或什么山神妖怪在捣鬼。
“大师,我们村也发生了一件怪事!”
一个年轻的庄稼汉也接着老人话茬,说了一件让人百思不解的奇怪景象。
“昨天下午,我去水井打水,准备饮牲口。”
“你说怎么着,我挑着扁担,拎着水桶,刚到水井边,就发现原本因干旱,水都快见底的井,竟然开始顺着井口往外溢水了。”
“而且,我用手蘸了一下水,尝了尝,水的味道怪怪的,牲口也不喝。”
说完,年轻人一脸困惑地望着算命师。
希望大师能够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解答。
他身边站着一个大娘,同样一脸虔诚的看向三爷,她应该刚刚放下屋里的手里活计跑出来,脸上黑一道黄一道,那是烧火做饭时,出汗抹到脸上的许多灰尘。
她瘪了瘪嘴,看了一眼刚刚说过话的两个人。
幽幽地说道:
“你们俩说的事,我早上也听村里其他人说过。”
“看来这几天,咱们村这地界不是很太平。”
“我这里也有一个邪门的事,村里不知是谁家的狗,昨天跑到我家,不停的挠门,叫唤个不停。”
“我出门去赶它,结果它不停的冲我摇尾巴,张嘴咬着我的裤子不松口,要把我拽出院子。”
“我给了它两棍子,它才松开嘴跑走了。”
“你们看,我的裤子都被它咬坏了呢。”
“这狗崽子,最后还是怕我,被我给揍跑了。”
说罢,大娘激动地冲众人炫耀展示自己的裤脚服饰,那里清晰地留下了她最后战胜狗子的证明。
大家看到大娘,补丁摞补丁的裤子,确实被新撕开一道口子。
不禁都咧开嘴,幸灾乐祸般地笑了。
一个知青模样、戴眼镜的小伙子,看了一眼大娘,摇头晃脑地感叹:
“大婶啊,你这裤子看起来是老古董了,当真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一年啊。”
大家又是一阵前仰后俯的狂笑。
被人嘲笑,大娘急了。
“唉吆,你这小兔崽子,我穿的是古董,你穿的啥了?”
“我看你穿的也没有驴粪球光啊。”
“你穿的衣服啊,破破烂烂,也就是充其量,比要饭的强那么一点点。”
大娘看着朴实淳厚,没想到言语如此犀利。
小伙子涨红了脸,拽了一下自己破烂棉服的衣角,讪讪地低声嘟囔几句,躲到人群另一边去了。
“大师,大师。”
“你倒是说话啊!”
“村里这几个怪事的发生,你有什么高见?”
众人接着追问怪事的因果。
大家都再次不约而同地盯着算命师,希望得到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
三爷不学无术,哪里会有什么真知灼见?!
他翻着白眼,一脸严肃,假门假事地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诉说。
心中暗暗称奇。
“这都什么乌七八糟的事?”
“真是闻所未闻!”
他暗自思量。
偷偷地看着众人一脸困惑,满怀期望的眼神。
不禁涨红了脸。
他捏着手指头,搜肠刮肚地试图寻找几句高深莫测、又显得文绉绉的词汇。
“嗯嗯,大家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奇门遁甲。”
“青龙复位。”
“风起水涌。”
“狗咬吕洞宾!”
“天灵灵,地灵灵。”
“东南西北来妖风......”
他口中轻声地念念有词。
脑袋里此时却一片混乱。
算命师嘴里念叨着奇门遁甲,自己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先钻进去,躲起来,不被这么多人围观、为难。
他心里清楚,算命这个营生,一个人好骗,一群人难缠。
说着水涌,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让他一脸惊恐,回忆起自己几年前雨夜抱着侄子棺材,被风浪裹挟着,在河道里飘来荡去,差点因此丢掉性命。
回忆是如此让人揪心!
说着狗子,他想起自己在山里的老家,为了一己之快,残害了那只被光棍汉称为山神的白狗,血淋淋的伤口,恍在眼前,如此真实,触目惊心。
那散着臭味的伤口,流淌着如污渍一样黑红的血水,至今回想起来,历历在目!
这些异象似乎有某种关联,真的与山神有关?
这该死的认知!
为何有如此难以突破的局限?!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翻着白眼,口中神叨叨的不知念的什么咒。
怀疑他神仙附体,不敢惊扰,甚至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
算命师总算看起来正常了。
三爷停止嘴里的叨咕神谕。
用力地用幡杆戳了一下地面。
白眼球转了两圈。
清了清嗓子:
“老乡们,我刚刚和太上老君通过话。”
“请大家不必恐慌。”
“这黑龙归位时,天有异象,什么吐点水啊,冒个泡啊,都是正常现象。”
“对咱们这个地界来说,是不凶不吉!”
“至于说狗子咬裤腿,那就是个别现象。”
“大婶回去,把自己裤子缝好就没事啦。”
听到最后一句,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围着的众人随着大师绘声绘色地讲解,都哈哈一笑。
笑完了,均长舒一口气。
互相看了看。
频频点头。
似乎对算命师的专业解答,很是满意。
大家得到算命师权威的分析,便放心地各自散去。
........
天色渐晚。
北风呼号。
不时有疾风卷起枯枝烂叶,漫天飞舞。
夜色笼罩下的小城,逐渐陷入平静之中。
夜幕低垂。
暗夜掩护之下,三爷避开人,收起算命的幡旗。
找到郊区一户人家的柴禾垛,钻进去躲避寒风。
春夜,空气中有股侵人的潮气。
三爷的棉服不一会儿便被水汽浸透,冻得他牙齿打颤,不自觉地咯吱吱地响个不停。
他瞪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天空,根本无法入睡。
一夜无眠,直到清晨,东方天色出现一抹亮色,才昏沉沉地有些睡意。
然而,三爷刚刚闭上眼睛。
猛然感觉大地一阵剧烈的摇晃。
他惊恐地跳起身,睁大眼睛。
只见东方日光如血,殷红一片。
远处地光闪烁。
黑云密布,黄沙漫天。
地面剧烈摇晃,地下隆隆作响。
眼前房屋一栋接一栋瞬间倒塌,化成一片废墟,瓦砾横飞,冲天的尘埃腾起阵阵黄云。
不远处的道路,猛然裂开一道让人触目惊心,深不见底的十几公分的大口子,裂缝如同会生长一般,不断地向远处延伸。
如墨般黑水从地下蹿起几米高,黑水裹着黄沙,四处漫流。
整个村庄鸡鸣狗吠,脱缰的牲口到处乱窜。
人们还在睡梦之中,被倒塌的房屋埋入断壁残垣的泥土之中。
哭喊、惨叫、呼救,不绝于耳。
整片城区,如同陷入世界末日一般!
“我的老天!”
“山神老爷!”
“这是什么?地漏了吗?”
“这是怎么了?天塌了吗?”
三爷呆愣愣地望着眼前被神秘力量摧枯拉朽般,夷为平地的城镇。
吓得双腿颤抖。
尿液横流。
连逃跑都迈不出一步来!
他就那样傻傻的站在那里,如同被人施了定身魔咒一般,钉在栖身的柴垛前,一动不动。
直到街上有人四散逃命。
才恢复意识,如梦初醒。
“赶紧逃命吧!”
他撒开丫子,随着众人,如无头苍蝇一般,玩命奔向地势平坦的街道。
“地震了!”
“地震了,快跑啊!”
“快跑啊!”
有人尖声哀嚎。
那刺耳的嘶喊。
瞬间被湮没在嘈杂的哭喊之中!
.......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