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唱的是哎,八月里的秋风,人人都嚷凉。一场啊白呀露严霜儿一呀呼场。小严霜单得打那个独根草,挂大扁要是甩子就在荞麦梗儿上。燕儿飞呀南到北它还知道冷热,绣女在房中她还盼想着才郎。”
......
二奶奶的落子戏,曲词完整、声调清脆、唱腔干净利落,听起来让人荡气回肠。
二奶奶最初嫁到山村,春耕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和二爷成双入对。
平日里,闲暇时,总会和二爷相约,两人坐在初识的海棠树下。女人倚在男人的怀里,轻唱着莲花落小曲,二爷总会痴痴地望着,痴痴地听着,陶醉其中,一脸对自己女人的崇拜。
.......
然而,“天意难测情难料,人间悲喜却无常。”
下乡医疗队的诊断结果出人意料。残酷的结论,让原本对美好生活充满幻想的两个年轻人,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
尤其是二奶奶,近期的经历如遭遇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
她嫁入这个闭塞的山村,衣食匮乏,终日辛劳却不能果腹;
遇到二爷,彼此喜欢重燃活下去的希望;
再被告知自己得了罕见无法治愈的病症.
这一波三折,从悲喜交集到致命打击,几乎要了她的命。
是啊,忙里忙外的终日劳累,加之新婚诸多不顺,再到确认对心上人的爱而不得。
所有的一起,都让她感觉窒息、迷茫。
医生确诊的最后通知让她彻底精神崩溃,直接晕厥过去。
二爷从公社的场院把她抱回家,二奶奶就此一病不起。
.....
八月底,她已经卧床十五六天的时间,身体还异常虚弱。
屋里广播里循环传达播放着中央八届八中全会精神。
“全国近期出现了大面积的水旱灾害,国家重新审查了国民经济计划,认为本年经济形势发展喜人,在去年***的基础上继续跳跃发展,成绩让人振奋,中央会议要求全体人民鼓足干劲,努力奋斗,争取提前完成第二个五年计划。”
......
屋外,骄阳似火。
入秋来,只有八月初下了一场毛毛细雨,从此再无半点雨露,干涸的山田地里,禾苗奄奄一息。
全国的旱灾区域已经蔓延到整个冀东北地区。
小小山村也没能幸免。
中午二爷从公社干了半天活回来,一身疲惫。
二奶奶挣扎着坐起身。
迎接爱人回家。
这些日子她身体虚弱,卧床修养,无法像往常一样,成为家里劳动的主力。
一下子成为全家的拖累,让要强的她心急如焚。
.....
“我要回关内的老家去。”
二奶奶努力坐直身体,喘了一口气,对刚刚走进内屋的二爷表明心迹。
她依然很虚弱,但是要回家的语气坚定。
二爷上前扶住她,轻轻怕了拍她的后背。
二人心意相通,他明白妻子想离去的心意。
“她这是想离开我!”
“她是觉得,因为她的身体情况,我们无法继续一起生活下去!”
想到此,二爷不免心下难过。
“不要逞强,你现在身体还不好,需要好好调理。”
“你想回娘家,也行,过些日子,我陪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他柔声安慰道。
从结婚到医疗队的最后诊断。
这些日子,二爷的心情一直很复杂。
但二爷并没有因为女人身体的缺陷而心生嫌隙。
他爱着二奶奶,即使医生通知,他们一辈子不能做夫妻。
也丝毫没有动摇他爱的信念。
经过近半年的相处,彼此心意交融,他对女人的爱,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肉体情爱的局限。
.......
二爷这些日子拼了命的干活。
他想用无法恢复的无尽疲惫,消耗调自己的悲伤。
精神肉体的双重折磨。
让他更加心思沉重。
“爱人身体的异常,是上天对我们追求完美爱情的惩罚!”
“也是爱而不得的宿命。”
“我们永远无法拥有彼此!”
“我们永远都要活在不同常人的世界里!”
“老天,这是怎样的生活?!”
每每想到这些,他总是心情阴郁。
无法自拔。
二爷常常一个人躲在无人的角落,因这样的不幸而痛哭流涕。
这是一种面对无妄之灾,最无力的情绪宣泄。
也有对不幸爱情命运惩罚的不甘!
他努力干活,是一种生存下去的责任。
二奶奶卧床不起,家里少了一个劳力。
按生产队的规定,他必须顶上去,他要为心爱的人多赚工分。
当前的情况下,物质匮乏,需要努力付出,才会从公社拿回一点点可以勉强能入口的食物。
二爷只有拼命干活,才会多赚回一点口粮,让二奶奶能多进补一点食物养分。
当前情况下,他心无他求。
只是希望自己的爱人尽快的好起来。
半个月来,二奶奶在一点点的恢复元气。
时至今日,她身体情况逐步好转,勉强能够下地活动了,她不想拖累二爷。
自己男人的辛苦,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二奶奶天性要强,所以提出要回关内去。
她要回到自己的娘家去,再也不回来,以后不再忍受这种爱的煎熬。
“这些日子,我的身体不争气。”
“不管是家里,还是外边的事,不能为你分担,让你受累了。”
二奶奶说着话,流下泪来。
爱人的辛苦付出,让她不安。
她病后,不能参与生产队的劳动,家里就少了一个人赚工分。
人民公社对家庭分配少了一个人劳动一个月的收入,这对当时的家庭来说,是一件大事。
这种情况下,二爷主动分担,他要去干村里社员不愿参与的劳动项目,如掏粪、沤肥,洗洗涮涮,这类脏活累活,就是为了多赚二三个工分。
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家庭少出勤一人的定量记录。
然而,即便如此辛苦的付出,对家庭口粮分配来说,也没有有太大的改变。
因为人民公社也穷的叮当响,无粮无油,几乎山穷水尽,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分给大家了。
今年景不好,上半年公社食堂经常连下锅的米都没有,只有野菜树皮,后面的生活,更不知会有怎样的不幸。
......
二奶奶的话,让二爷心里很难过。
作为家庭的主要劳力,他努力了,但是结果没有什么改变。
“受累啥?”
“我还不是干自己应该干的活吗?”
“不要说分不分担的事,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我们是一家人!”
“我身体还好着呢,多干点活,没啥问题。”
二爷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一副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的乐观模样。
“我看你今天的气色好多了,能活动,就多下地走走。”
“过些日子,等你完全好了,我们一起去生产队干活去。”
“咱们一起劳动,多赚点工分。”
二奶奶点了点头。
赶快好起来,早点参加集体劳动,也一直是她的心愿。
“你扶我一下,我现在能下地了,我想喝点水。”
她的嘴唇干裂,饥肠辘辘。
早上公社食堂无米下锅,家里人都空着肚子出去地里干活。
她躺在屋内,一直滴水未进。
外边太阳炙烤,让人嗓子几乎冒出烟来。
“好好,你慢慢起身。”
二爷无比怜惜的搀扶着爱人,拿着水瓢,二人缓缓的走到水缸前。
缸内空空,干涸的底部能见到稍许砂砾灰尘。
“没水了?!”
“水都没有了吗?”
二爷有些意外,放下水瓢,大声对着屋外呼喊。
“老三,老三!”
三爷正坐在院子的树影下乘凉。
听到二爷呼喊,慢吞吞的走进屋。
“老三,家里没水了,你去打点水来。”
“你二嫂想喝水。”
“哎呀,二哥,你这两天一直在地里忙,你不知道吗,家里已经停水两天了。”
“现在大旱,生产队的井里没水了,公社通知了,家里喝水要等上级调配呢。”
“我上哪给你弄水去?!”
三爷双手一摊,一脸的无奈。
二爷愣住了。
“是啊,前两天公社通报过,是自己忘记了。”
“村干部还通报,国家经过上半年对人民公社的整顿,说明我们的总路线是正确的,帝国主义走狗们对我们***、人民公社的无耻攻击,是无比恶毒,是注定失败的!”
二爷两耳一阵轰鸣,上级组织的教育犹在耳畔。
“可是,现在我的老婆病了,她要喝水啊!”
“水在哪里?”
“老天,可怜可怜我们吧。”
“没有吃的,给我们一点水也行啊。”
这个有着无比坚强意志的退伍军人,看了看面色苍白,无比憔悴的妻子,又看了看让人无比失望,空空如也的水缸。
想着近期的诸多不顺。
咧了咧嘴,心情沉重,几乎流下泪来。
三爷凑过身子,看了一眼干涸的几乎冒火的水缸。又抬起头,看了看这对无助的可怜人。
“二哥啊,你着急也没用啊。”
三爷安慰表情悲怆的哥哥。
又眼光躲闪,偷偷瞄了一眼嫂子。
“新闻都说了,现在是咱国家最困难的时期。”
“我们要克服一切困难,努力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二哥,你刚刚喊我前,我正在院子里琢磨一件事呢。”
“公社号召我们,国家也三令五申,要我们鼓足干劲,大干快上,争取早点超过英国佬。”
“你看,目前咱们家,老的老,小的小。本身就存在发展不均衡的严重问题!”
“我寻思着,前些日子,也和老爷子说了好几次了。”
“咱家也要和国家号召的一样,要打破分配不均衡的问题,说白了,不能有躺在家里不干活,也还照样吃饭。”
“这是不劳而获,赚咱大家的便宜!中央说了,这是严重的资本主义思想!”
“我个人的意思,二哥你们结婚了,应该是独立的家庭了。”
”自己去赚自己的工分,过自己的日子。”
“我和咱爸商量过了。”
“我们分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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