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二婶。”
“你把水瓢给我，我和哥哥一起去村里邻居家找找看。”
“应该能借到一点水喝的。”
大爷家刚刚七岁的小侄女也刚好回到院里，恰好听到二爷和三爷关于找水的对话。
她脆生生地说着话，走进屋里，接过二爷手里的水瓢，转身拎起一个小桶，拉着稍长半头的哥哥走出院子。
“好孩子，谢谢。”
“二婶没白疼你们。”
说着话，二奶奶眼眶湿润。
无比爱怜地看着两张稚嫩的身影。
两孩子年少单纯，不谙世事。
平日在家里也很乖巧。
闲时喜欢围绕在二奶奶身边，总是像小大人一样，抢着干活。
望着两个无比瘦小，衣衫褴褛的小孩费力地抬着小水桶离去的背影。
二爷扶着爱人坐下，望着院外，摇头感叹，心中也很难过。
“是啊。”
“这俩孩子，多么体贴懂事！”
“可是所有成年人，作为家里的劳动主力，纵使拼尽全力，也没法为弱小的孩子提供正常的生活！”
“孩子们吃不饱饭，穿不到像样的衣服。”
“从早到中午，没有吃到一粒米，甚至没有喝到一口水。”
“在地里帮助家人干了一上午的农活，回来还能够主动照顾家里生病的长辈！”
“主动分担家庭的责任。”
“这是多么难得的体贴！”
......
三爷的要分家话题，被小侄女打断。
他一脸的不高兴。
“分家的事情，你们自己好好琢磨一下吧！”
“你们看，因为你们身体不好，干不出活来，公社这个月给我们的口粮又少了很多，老大家的孩子们也得受你们拖累。”
“就这么耗下去吧，到最后谁都没饭吃！”
三爷语气里充满怨恨，说罢，悻悻的扭身走出内屋。
站在院内的树荫下，用力的踢飞一条绊脚的枯树枝。
一屁股坐在院里台阶的条石上，闭目养神。
......
晚上，吃过饭，太爷招呼家人一起坐下来。
老爷子捏着烟斗，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孩子们，今天我张罗大家一起留下来，是有重要的事要讲。”
他说话语调有些沙哑，透着许多无奈。
老人环视一屋老少亲人，眼光似有泪花闪烁。
显然，宣布这个重要事情的决定，让他很痛心。
“在说咱自家事之前，我先把今天公社干部召集村里所有家长开会的事情，给大家说一说！”
“近期，咱家里人也都从队里其他社员相互传达的口信中，知道了关于国家的一些大事。”
“咱们国家现在花大力气打击右派分子。”
“明年，我们还要坚定不移的实现国家原来定下来的各种目标。”
“咱们家作为人民公社的坚定拥护家庭，要跟着组织，拥护总路线，拥护***，拥护人民公社不动摇。”
一家人听着，不管男女老少，都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老爷子说的对，现在广播、报纸都在宣传这些重要的政策。
“我们要相信国家，咱们大家一起努力，团结起来，就有能力办好很多事。”
“你们看，前几年，咱国家那么困难，我们照样在朝鲜打败了美帝国主义！”
“去年大丰收，咱们公社的伙食，也是这些年最好的，有米有肉，大家都能吃饱。”
“咱们国家，总是想着把最好的东西给咱们老百姓！”
“谁也想不到，就这么几个月，情况变化的太快了，老天一滴雨不下，没有收成，公社食堂连做饭的米都没有了。”
“这是天灾，但咱们越是在困难的时候，越是要团结！”
太爷说着话，有些激动了。
他站起身，指了指二爷。
“老二，你说说看，你当过兵，虽然那几年没机会上战场，但你见识过咱的部队，咱们国家，是不是有着这世界上最强的队伍？”
二爷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国家有着强大的部队，当兵的每一个人，都随时准备为国家去杀敌！”
“我们不怕死！”
他瘦长的身躯，依靠着二奶奶，紧紧拉着爱人的手，虽因近期过度的劳累无法完全站直，但语气充满自信的力量。
“这就对了！”
太爷一拍大腿。
“在我们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可是，孩子们，咱们明年要有更大的事业，也有很多困难。”
说到困难，老爷子有点颓废的重新坐下。
叹了口气。
他眼神暗淡下来，转头冲着三爷的方向，用力的咳嗽一声。
“老三！”
三爷听到老爷子严肃的呼喊，有点惶恐。
他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站起身。
“刚刚在公社，大队干部对你进行了当众表扬！”
“你前几天给队里出了农户管理建议，领导们商量后，都说你的点子出的好！”
“还要往上级申报，申请对你进行嘉奖呢！”
老爷子说完，三爷脸上神采奕奕，当着全家人，面露得意之色。
太爷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模样，他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儿子，神情复杂。
在长辈这种眼神严厉注视下，三爷体会到了其中包涵的各种情绪，他收敛起讪笑，悄悄的坐下，面部不自然的抽搐几下。
他心里忐忑不安，应该知道老人下边要说的话。
“大家知道，咱家老三给公社干部出了什么主意吗？”
太爷转向家人，微微一笑，笑的有点勉强。
“咱们老三建议，那是很有深度的，也是与明年国家还是要接着大干快上的精神高度统一的。”
“大家想一想，既然要大干，那就会有很多具体的任务和指标，往下摊派，具体到各家各户。”
“当前全生产队都是大家族管理模式下，咱们这地方又是山区，没有几个独立户，不利于任务摊派。”
“我说的对不对？”
太爷语气升高了一级，大声的询问三爷。
“是的，没错，我和组织汇报的，就是这个问题！”
三爷此时状态与刚刚意气风发的得意大相径庭，当着一家人的面，反常的显得有点心虚，连说话的声音都异常细小，让人感觉底气不足。
“咱们老三的建议，拆分大家庭，分出若干小家庭，这样队里的每个具体的指标，都可以有对应的家庭摊派了！”
“今天公社的领导们，非常赞赏咱老三的建议！”
“公社召集全村家长，号令咱们立刻拆分家庭，应分家的，马上行动起来！”
“咱们老三的书看来没白读！他的巧妙意见，被上级组织完全采纳了！”
太爷一口气细数儿子被公社采纳的高明建议。
说着说着，他的语调也逐渐低沉下来，听上去有些伤感。
“其实，老三前些日子，和我说过要分家的想法。”
“我呢，一直想着，咱们一大家人生活在一起，苦是苦点，但有什么事，都可以有个相互照应。”
“所以就没同意！”
“今天，经过大队干部的一番说教，我是觉得，自己原来的想法，太没有大局观念了。”
“也犯了严重共产风的思想错误！”
“我个人需要深刻的检讨！”
老爷子说完，深深的低下头，陷入自责的痛苦之中。
三爷虽坐在角落，但在一大家子人的注视下，还是羞愧不已。
他双手捂住脸，身体微微颤抖。
“是啊，自己所谓的高明，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先是找老人家提自己的诉求，没有如愿后，再去找生产队领导给自己家里人施压，使得一家之主成为被当众批评的对象，这样的行为不管对错，都让亲人们感觉不齿。
如今，他体会到了老父亲严厉注视下的更深一层想法。
......
事到如今，大家已经都能猜到，太爷接下来要宣布的大事了。
果然，沉默一会儿。
太爷语调深沉的宣布：
“咱们家既然提出这么好的建议，按道理，就要第一个实施。”
“所以，我想了想，别等大队上门安排了，咱们应该第一时间分家。”
“说是分家，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分给大家的，也无非是单独立户，自己管自己的事吧。”
“咱家所有值钱的东西，去年都已经上交到公社了。”
老人说完，看起来更加难过。
“我快干了一辈子了，一想到要和你们分别过日子，却不能给你们任何有价值的帮助，就惭愧啊！”
太爷擦了擦眼睛，深深的吸一口烟。
“按咱家的实际情况，作为一家之主，我说一下分家的方案：”
“老大一家拖家带口，负担比较重，咱们现成的东厢房，还有里面用度的所有东西，就都给老大吧。”
“老二刚成家，家里没有什么可以分的，我原来合计着盖西厢房的，到现在盖房的东西也没备齐，就那么几根檩条和一点茅草，都分给老二，老二一家自己再找找材料，和队里申请一下，找个地儿盖间屋子，单独去过吧。”
“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当，你们也都知道。”
“前两年炼钢，把锅都捐出去了，主房里还有一个小石磨，一个木头箱子，给老二吧。”
“老二你从部队带回的哪些瓶瓶罐罐，过日子都用得上，你自己收拾一下，等你的草屋盖好了，就带到你自己家吧。”
太爷说完这些，有点疲惫的喘了口气。
再次把目光投向低头坐在角落里的三爷。
“老三呢，现在还没成家，就暂时跟着我们老两口过吧。”
“刚刚听公社队部的领导说，老三头脑灵活，好主意多，他们打算送老三去城里厂里参加炼钢。”
“老三如果真能出这穷山沟，这也是咱家的好事。”
“好吧，就这样吧，你们大家按着我刚刚说的，分头去干吧！”
太爷说完，放下烟袋，无力的靠着椅子上，似乎刚刚布置的一切，耗尽了他劳作一天所有剩余的精力。
三爷抬起头看着老爷子疲惫的身影，眼里泪光闪烁。
.......
三个月后，临近腊月的关头。
小山村里，冷风肆虐。
在二爷二奶奶初识的地方。
在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边，矗立起一栋两间的石墙茅草屋。
这是物质严重匮乏的不毛之地，扎根山里的年轻人，穷尽所有物力。
在偌大的世界中，在山上小小的空间里，获得的时下最好的容身之地。
也是所有对美好未来无限憧憬的新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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