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年,盛夏。
朝鲜半岛,牙山湾外,丰岛海域。
天空阴沉得如同一块浸了墨的厚重棉布,压得极低,海面上风急浪高,浑浊的浪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而不安的声响。
大清北洋水师济远舰、广乙舰,护送着运送援兵与军械的高升号、操江号,正缓缓行驶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海域。
林泰坐镇致远舰,奉命前出接应,此刻正全速赶往丰岛方向。
站在舰桥之上,海风猎猎,吹动他肩头的将官礼服。林泰手持高倍望远镜,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海面,眉头紧紧锁起。
自东瀛军舰在朝鲜西海岸频繁活动以来,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朝廷依旧抱着“息事宁人”的念头,一再退让,可退让换来的,不是和平,而是对方变本加厉的挑衅与蚕食。
“管带,牙山方面急报,倭军已经大举登陆,步步紧逼,我驻朝大军形势危急!”瞭望手高声传令。
林泰放下望远镜,脸色愈发凝重。
“传令,全速前进,务必在最短时间内与济远、广乙汇合!”
“是!全速前进!”
引擎轰鸣,致远舰劈开巨浪,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向着丰岛海域疾驰而去。
林泰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越来越盛。
北洋水师经费被截多年,舰船久未更新,炮弹储备严重不足,速射炮寥寥无几,水兵操练时紧时松,将官之中更是各怀心思。
反观东瀛海军,举国节衣缩食,天皇甚至捐出内库银两,用于添置新式快船、速射炮。其舰队航速更快,火炮更猛,弹药充足,士气高昂,早已磨刀霍霍,只待一战。
一边是沉疴难除、步履维艰。
一边是厉兵秣马、蓄势待发。
这一战,还未开打,胜负天平,便已悄然倾斜。
“管带!前方海域,发现可疑烟柱!数量极多!”瞭望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林泰心头猛地一沉,再次举起望远镜。
只见远方海平面上,数道粗大的黑烟冲天而起,如同狰狞的黑龙,在云层之下飞速移动。
船速极快,舰型狭长,烟囱排列整齐——绝非北洋水师舰船!
“是倭舰!”林泰厉声喝道,“全员戒备!火炮就位!信号兵,立刻通知前方济远、广乙,有强敌伏击!”
“全员戒备!”
“火炮就位!”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致远舰全舰。
刚刚还略显松弛的水兵们,脸色骤变,纷纷冲向各自战位。炮位上,炮手快速擦拭炮膛,装填弹药;瞭望手瞪大眼睛,死死盯住敌人;轮机舱内,锅炉烧得通红,机器轰鸣,将动力推至极限。
所有人都明白——真的要打了!
可就在信号旗刚刚升起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打破海面的平静!
一枚炽热的炮弹,带着尖啸,从倭舰方向呼啸而来,狠狠砸在济远舰舰艏附近,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硝烟弥漫,水柱冲天。
丰岛海域,瞬间被战火点燃!
“倭人开炮了!他们不宣而战!”
“无耻之徒!竟敢偷袭!”
致远舰上,官兵们怒目圆睁,怒火冲天。
林泰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发白,眼中杀意凛然。
不宣而战,暗中设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放眼望去,只见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吉野、浪速、秋津洲三艘新式高速巡洋舰,呈一字横阵,仗着航速快、火炮猛,死死咬住济远、广乙两舰,疯狂倾泻炮火!
炮弹如同暴雨般落下,海面上水柱此起彼伏,爆炸声连绵不绝。
济远舰管带方伯谦见状,魂飞魄散,非但没有指挥战舰迎战,反而下令挂起白旗,企图苟且偷生!
“无耻!”林泰怒喝一声,气得浑身发抖。
临阵脱逃,挂白旗乞降,简直是丢尽了北洋水师的脸面,丢尽了大清国的脸面!
广乙舰势单力薄,吨位小、火力弱,却依旧拼死抵抗,冒着敌人密集的炮火,猛冲敌阵,试图发动鱼雷攻击!
可在倭舰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广乙舰很快被击中多处,舰体倾斜,火光冲天,最终被迫搁浅自毁,全舰官兵大部殉国!
一艘战舰,就此沉没!
而运送着上千名陆军精锐的高升号运兵船,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被浪速舰强行拦截,逼令停船。
船上官兵宁死不降,持枪对峙,高呼:“我等乃大清将士,誓死不降!”
“管带!快看高升号!”大副陈书声音颤抖,指着远方。
林泰抬眼望去,心脏如同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
只见浪速舰主炮缓缓转动,炮口对准毫无还手之力的高升号!
“他们要干什么?!”
“那是运兵船!没有武器!他们敢开炮?!”
官兵们目眦欲裂,疯狂嘶吼。
可下一秒。
“轰——!!!”
浪速舰主炮喷出长长火舌!
一枚重磅炮弹,狠狠击中高升号船舱!
爆炸声惊天动地,木屑、铁片、残肢冲天而起,火光染红了海面。
船上上千名大清陆军将士,毫无反抗之力,如同割草一般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整片大海,海水被染成暗红,漂浮的尸体、破碎的木板、散落的军械,遍布海面。
“啊——!!!”
致远舰上,所有官兵亲眼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目眦欲裂,悲痛与愤怒直冲云霄!
“畜生!”
“倭贼!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管带!下令冲上去!跟他们拼了!”
水兵们红着双眼,捶打着炮身,痛哭流涕,怒吼震天。
林泰站在舰桥,浑身冰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不宣而战,伏击战舰,击沉运兵船,屠杀上千手无寸铁的将士……
这哪里是海军交战,这是赤裸裸的屠杀!
这一笔笔血债,从今往后,刻骨铭心,不死不休!
“管带!济远舰……跑了!方伯谦带着济远舰向西逃跑了!”瞭望手带着哭腔喊道。
林泰望去,只见济远舰真的抛下友舰,抛下高升号,不顾一切向西逃窜,连尾炮都不敢还击,只顾逃命。
一逃,一降,一沉,一亡。
丰岛海面,北洋水师瞬间陷入绝境!
而倭舰三艘,打完高升号,立刻将炮口对准了匆匆赶来、孤身一舰的致远舰!
吉野舰上,日军司令官见状,放声大笑:“一艘致远舰,也敢来送死?正好,一并击沉!让大清彻底胆寒!”
“全员转向,目标致远舰,全速追击,火炮齐射!”
“轰!轰!轰!”
三艘倭舰调转船头,凭借远超致远舰的航速,如同三匹饿狼,疯狂扑来!
炮弹密密麻麻,向着致远舰倾泻而来!
“管带!敌人三艘新式快船围攻我们,航速比我们快,火力比我们猛,我们……我们快撤吧!”有参谋急声劝道。
撤?
身后,是被击沉的广乙,是被屠杀的高升号上千冤魂,是狼狈逃窜的济远舰!
身后,是牙山的我国将士,是万里国门,是亿万百姓!
此刻一撤,如何对得起那些沉海的忠魂?
如何对得起身上这身军装?
如何对得起头顶那面飘扬的龙旗?
林泰猛地拔出腰间指挥刀,高高举起,刀身映着炮火,寒光凛冽!
他目光如炬,声嘶力竭,吼声穿透炮火,传遍全舰每一个角落:
“弟兄们!看到了吗?!”
“倭贼不宣而战,击沉我舰,屠杀我同胞,血债滔天!”
“济远跑了,广乙沉了,高升没了,现在,只剩下我们致远舰!”
“我们能退吗?!”
“不能!!!”
全舰官兵,红着双眼,齐声怒吼,声震海天。
“今日之战,便是甲午第一战!”
“我致远舰,不退,不逃,不降!”
“舰在人在,舰亡人亡!”
“以我血躯,捍卫国门,以我战舰,扬我国威!”
“以我血躯,捍卫国门!”
“舰在人在,舰亡人亡!”
呼声压过了炮火,压过了风浪,压过了一切恐惧与绝望!
林泰猛地挥下指挥刀,声音决绝,震彻云霄:
“全舰左转,舰艏对敌!”
“主炮瞄准吉野,开炮!”
“轰——!!!”
致远舰主炮,喷出第一道复仇的火舌!
一枚炮弹,带着全舰官兵的悲愤与怒火,带着北洋水师最后的血性,向着倭舰吉野,呼啸而去!
丰岛海面,炮声震天,火光冲天。
甲午战争,就此全面爆发!
黄海之上,龙旗不倒,炮声不息。
一场决定国运、洗刷屈辱、浴血重生的大海战,从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林泰屹立舰桥,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敌舰。
风浪再大,大不过一腔热血。
敌人再强,强不过必死之心。
今日,便用这一舰之力,一战,让天下知道——
华夏海军,虽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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