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九年,秋。
渤海湾的海风已经带上刺骨凉意,威海卫锚地里,定远、镇远、致远、靖远等战舰静静停泊,铁甲森森,龙旗低垂。
经过前一段的整肃,北洋水师的军纪稍有起色,操练也比以往密集了几分。可在海面之上那股威严气势之下,每一艘舰、每一位管带心中,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海防经费一减再减。
新式炮弹迟迟不发。
速射炮一门未添。
锅炉老化、舰体失修的报告,一封封递上去,又一封封石沉大海。
林泰站在致远舰的舰桥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
距离户部裁撤北洋经费已经过去半年。这半年里,他数次上书、数次请见、数次据理力争,可换来的,不过是“从长计议”“稍安勿躁”“库款支绌”这几句冰冷敷衍的答复。
朝堂之上,有人忙着修园,有人忙着庆典,有人忙着党争,有人忙着捞钱。
偌大一个天下,仿佛只有他们这群守海之人,才真正把国门安危放在心上。
“管带。”
大副陈书快步走来,脸色凝重,低声道:“天津急报。”
林泰转过身,接过密信。
展开一看,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密信内容很短,却字字惊心:
倭国近半年内,连续新增两艘高速巡洋舰,天皇再次下诏,缩减宫内开支,全力扩充海军。其舰只航速、火炮数量、弹药储备,均已大幅提升。
倭舰频繁出入朝鲜釜山、仁川、元山各港,名义护侨,实则屯兵。东海一带,倭国侦察船日夜不息,测绘海图、窥探防务,挑衅之意,日益明显。
林泰捏着密信,指节微微发白。
来了。
他最担心的那一天,终究是越来越近了。
东瀛岛国,自明治维新之后,便一路走上对外扩张之路。
他们国小、资源匮乏、人口稠密,唯一的出路,便是向外蚕食。
而第一步,便是朝鲜;第二步,便是大清。
这是狼子野心,不是一时之欲。
“朝鲜方面,有何动静?”林泰沉声问。
陈书叹了口气:“朝鲜乱党起事,朝廷已经决定出兵助朝戡乱。可咱们这边……水师连足额弹药都凑不齐,真要护着运兵船东渡,一旦遇上倭舰,后果不堪设想。”
林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怕,解决不了问题。
退,只会死得更惨。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传令下去,致远舰全舰进入一级戒备。所有炮位检查三遍,弹药清点入库,锅炉全天待命,水兵不许离舰半步。”
“是!”
陈书刚要转身,林泰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冽:
“告诉弟兄们,打起精神。倭人已经磨刀霍霍,咱们手里的刀,就算旧了、钝了,也得亮出去。”
“真到了退无可退那一步,咱们就是死,也要死在海上,死在炮位上。”
“绝不能给华夏丢脸。”
“明白!”
同一时间,威海卫提督衙门。
丁汝昌端坐堂上,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左右两侧,林泰、邓世昌、刘步蟾等主要将官齐聚一堂,人人面色凝重。
桌上摆着一叠厚厚的军报,每一份,都在重复同一个信号:
东瀛狼顾,战云密布。
丁汝昌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朝廷旨意已下,命直隶提督叶志超率兵入朝,咱们水师负责护送、接应、震慑。”
“但有一句,再三强调——不可衅自我开。”
不可衅自我开。
短短七个字,如同枷锁,牢牢锁在北洋水师头上。
人家都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他们还不能先拔刀。
人家都已经在门口屯兵列阵了,他们还得“克制”。
林泰忍不住站起身,抱拳道:“提督,末将有话要说。”
“讲。”
“倭人蓄谋已久,举国备战,其心根本不是助朝,而是吞朝、侵华。我军入朝,倭军必定跟进,到时候,两军相遇,必有一战。”
“如今我水师经费被截、弹药不足、舰速不如人、火炮不如人,再被‘不可挑衅’四字束缚手脚,一旦开战,必吃大亏!”
林泰声音铿锵,句句戳心:
“咱们不是要挑事,是要备战!
不是要开战,是要敢战!
只有让倭人知道,咱们不怕打、不敢惹,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手!”
邓世昌也站起身,沉声道:“林管带所言极是。倭舰日日在我门口窥探,已是明抢明夺。若一味退让,只会助长其气焰。”
“我等身为海军,守土有责,宁可一战而死,绝不屈膝求生!”
堂上众将纷纷点头。
可丁汝昌却只是长长一叹,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我都懂。
可朝堂之上,不是咱们说了算。
户部不给钱,朝廷不想战,洋人在一旁煽风点火……我这个提督,难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我只能答应你们,各舰全力戒备,随时可以出战。
但没有朝廷明旨,主力不得轻出。”
“这是军令。”
林泰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
军令如山,不可违抗。
可这道军令,很可能会把整个北洋水师,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缓缓抱拳:“末将……遵命。”
散帐之后,林泰独自一人,回到致远舰。
夜色渐深,海风吹拂,带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他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海面,心中翻江倒海。
一支外强中干的舰队。
一个腐朽拖沓的朝廷。
一群虎视眈眈的外敌。
这盘棋,已经走到了死局边缘。
三日后。
致远舰奉命出航,在黄海、朝鲜西海岸一带执行巡逻侦察任务。
林泰亲自坐镇舰桥,目光一刻不离海面。
“管带,左前方发现烟柱!”瞭望手高声示警。
林泰立刻举起高倍望远镜。
只见远处海平面上,几道细长而急促的黑烟冲天而起,舰体狭长,速度极快,烟囱数量、外形轮廓,都绝不属于北洋水师。
“是倭国侦察舰!”林泰沉声下令,“全员戒备,保持航向,继续靠近。”
“是!”
致远舰缓缓逼近。
对方也发现了致远舰,非但没有避让,反而主动转向,径直迎了上来。
两艘舰,一东一西,在宽阔的大海上,越靠越近。
直到相距不足千米,林泰已经能清晰看到对方舰上的旭日旗,看到日军水兵手扶炮栏,一脸挑衅地望着这边。
对方甚至故意将炮口转向致远舰,做出瞄准姿态。
赤裸裸的示威。
赤裸裸的挑衅。
陈书怒声道:“管带,他们太放肆了!这是公海,岂容他们如此嚣张!”
林泰面色冰冷,眼神锐利如刀。
“不必理会。”他沉声道,“咱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开战。”
“记录对方舰型、航速、火力、方位。”
“让他们看清楚,咱们龙旗在,人就在,舰就在。”
致远舰保持队形,舰艏正直向前,龙旗高高飘扬,没有半分退避。
倭舰在前方来回游弋,几次做出要冲撞、要开炮的姿态,试图激怒致远舰,制造冲突。
可林泰始终冷静克制,不怒、不慌、不退、不避。
双方在海面之上,对峙足足半个时辰。
最终,倭舰无机可乘,才缓缓转向,留下一串轻蔑的汽笛声,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直到敌舰彻底远去,陈书才松了口气:“好险,差一点就擦枪走火。”
林泰却没有半分轻松。
“这不是险,这是试探。”
“倭人在试我们的底线,试我们的勇气,试我们的战备。”
“今天他们只是侦察、挑衅,明天,就会是登陆、开战。”
他转过身,面向全舰官兵,声音沉稳而有力:
“弟兄们,今天这一幕,你们都看到了。
倭人就在门外,刀已经亮了。
战争,离我们不远了。”
“我们的舰,不算最快。
我们的炮,不算最猛。
我们的弹药,不算最足。”
“但我们有一样东西,倭人永远没有——”
“那是守国门的骨气,
那是护百姓的担当,
那是宁死不降的军魂!”
“他日战场相见,我致远舰,必当冲在最前!
舰在,人在!
舰亡,人亡!
绝不后退一步!”
“舰在人在!舰亡人亡!”
官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大海。
夕阳沉入海底,夜色笼罩四野。
林泰站在舰桥上,望着东方那片漆黑的海域。
那里,是朝鲜。
那里,是东瀛。
那里,正有无数双贪婪而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古老的大地。
东瀛之狼,已经露出獠牙。
东海之上,风烟滚滚,战云密布。
林泰心中清楚得很:
平静,已经到头了。
退让,已经无路了。
下一次再见,不再是侦察对峙,
而是炮口相向,血肉横飞,国运相赌。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冰冷坚硬的舰舷。
致远舰,
往后的日子,
咱们要一起,赴死战,守国门。
风浪再起,龙旗猎猎。
一场决定民族命运的滔天巨浪,正在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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