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年八月十八日，午时。
大东沟外海的海面被烈日烤得泛着惨白的光，可这片海早已没了往日的澄澈。黑色的浓烟翻滚着遮蔽了半边天，炮声震得海面都在颤抖，每一次轰鸣都溅起漫天的水花，海水被炮火染成了暗红色，漂浮着碎木、残旗和水兵的尸体。
林深站在“定远”号的舰桥上，钢甲被烈日晒得滚烫，他的单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飞溅的海水打湿，黏在身上。左臂的伤口在丰岛一战后虽已包扎，可黄海的海风一吹，还是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传来钝痛。他手里紧攥着望远镜，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的战场，喉间干涩得发疼。
“管带！日方第一游击队四舰绕到我舰队后方，正猛攻‘超勇’和‘扬威’！”通讯兵踩着满是血水和水渍的甲板狂奔而来，声音里满是焦急，声音都在发颤，“‘超勇’舰身已经倾斜，甲板上的火炮炸坏了两门！”
林深猛地放下望远镜，转头望向东南方。只见四艘东瀛巡洋舰——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正像四头饿狼般围着两艘弱舰撕咬。“超勇”号和“扬威”号都是木质外包铁皮的老舰，航速慢、火力弱，在东瀛新式巡洋舰的围攻下，如同风中残烛。
“超勇”的桅杆已经被炮火炸断，半截断桅挂着破碎的帆，歪歪扭扭地悬在半空。舰身左舷被炸开一道大口子，海水疯狂涌入，甲板上的水兵们一边堵截进水，一边操着仅剩的几门火炮还击，哪怕身边的战友接连被炸飞，也没有一人后退。有个年轻的炮手，半个身子都被弹片撕碎了，还拼尽最后一口气，将炮弹填进炮膛，随着一声轰鸣，整个人与火炮一同炸成了碎片。
“狗娘养的东瀛鬼子！”林深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胸口的旧伤被怒火牵动，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镇远”号在左侧与日方本队的“严岛”“桥立”号缠斗，两舰依托铁甲优势，与东瀛舰互轰，可北洋舰队的其他战舰，要么被日军分割包围，要么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兵力支援“超勇”和“扬威”。
“管带，咱们分兵吧！”大副扶着舰桥的栏杆，望着两艘危在旦夕的弱舰，声音哽咽，“再晚一步，‘超勇’和‘扬威’就要沉了！那都是咱们的兄弟啊！”
林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发麻。他何尝不想救？可他更清楚，“定远”是北洋舰队的旗舰，是全军的主心骨。东瀛旗舰“松岛”号就在前方，正指挥着整个舰队围攻。若是分兵，主力一散，不仅救不了“超勇”“扬威”，连“定远”都可能被日军蚕食，到时候全军覆没，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不能分！”林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如同重锤砸在甲板上，“‘松岛’是日军的指挥中枢，只要打掉它，日军舰队就会群龙无首！咱们先解决核心，再回头救兄弟！”
他转头看向舰桥下方的主炮阵地，扯着嗓子大喊：“传我命令！所有305毫米主炮，瞄准‘松岛’指挥塔！给我往死里打！”
“定远”号的四门305毫米主炮缓缓转动，沉重的铁甲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炮管抬起，对准了远处的“松岛”号。那是东瀛联合舰队的旗舰，舰身涂着深灰色，舰桥上方的东瀛海军旗猎猎作响，伊东祐亨的身影在指挥塔里若隐若现。
“装填高爆弹！”主炮手嘶吼着，炮手们七手八脚地将几十斤重的炮弹填进炮膛，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砸在甲板上，瞬间被高温的炮管烤干。
“瞄准！给我瞄准‘松岛’的指挥塔！”林深趴在舰桥边缘，举着望远镜死死锁定目标，手指扣在望远镜上，指节都快捏碎了。
“放！”
随着林深一声令下，四道火龙从炮口喷涌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呼啸，直扑“松岛”号。炮口的后坐力震得“定远”号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水兵们纷纷踉跄，却死死站稳了脚步。
第一枚炮弹擦着“松岛”号的舰桥飞过，炸碎了三块舷窗玻璃，东瀛水兵的惨叫顺着海风传了过来；第二枚炮弹砸在“松岛”号的副炮位上，瞬间引爆了几枚待发的炮弹，火光冲天，副炮阵地瞬间化为一片火海；第三枚炮弹偏出数丈，砸进海里，掀起数十丈高的水柱；第四枚炮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海面！第四枚炮弹精准地砸在了“松岛”号的弹药舱上方！
只见“松岛”号的舰身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火光，浓烟如同黑龙般从舱口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大半个舰身。弹药舱内的炮弹被引爆，连环爆炸此起彼伏，东瀛水兵的惨叫声、爆炸声、金属撕裂声混杂在一起，隔着数里都清晰可闻。
“松岛”号的航速骤然减慢，舰身剧烈倾斜，指挥塔被炮火直接炸飞，伊东祐亨侥幸躲过一劫，却被炸得浑身是灰，狼狈地趴在甲板上，指挥旗也被炮火炸成了碎片。
“打中了！打中旗舰了！”
“定远”号的甲板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水兵们纷纷振臂高呼，哪怕身上沾满了鲜血和油污，也忍不住喜极而泣。原本压抑到极致的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可东瀛人的疯狂，远超林深的想象。
伊东祐亨虽被炸得狼狈，却依旧死死攥着指挥刀，嘶吼着下达命令。日方本队的“严岛”“桥立”等舰，立刻放弃围攻“镇远”，集中火力全部转向“定远”号；第一游击队的四艘巡洋舰，也放弃了对“超勇”“扬威”的围攻，全速回援，形成了对“定远”号的前后夹击。
刹那间，数十门火炮的炮口同时对准了“定远”号，炮火如同雨点般砸来。
“轰！轰！轰！”
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定远”号的甲板上。主桅杆被炮火炸断，带着龙旗的断桅轰然倒下，砸坏了两门副炮；甲板上的水兵们接连被炸飞，有的身体直接被炮弹撕碎，残肢断臂散落在各处；舰身的铁甲被砸出无数个坑洞，海水疯狂涌入，管损队的水兵们扛着木板、沥青，拼命堵截进水，可海水依旧不断上涨。
一名年轻的水兵被炮弹炸飞的铁板压住双腿，鲜血顺着甲板的缝隙往下流，他看到林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管带！打下去！别停！”
林深冲过去，想要掀开铁板，可铁板太重，他拼尽全力也纹丝不动。水兵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睛渐渐失去神采，最后头一歪，没了声息。
林深的眼睛瞬间赤红，如同被激怒的猛虎。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对着甲板上的众人大吼：“兄弟们！东瀛人想打垮咱们的旗舰，想踏碎咱们的海疆！咱们身后就是大东沟的运兵船，就是大清的万里海疆！今日，咱们要么站着死，要么站着赢！谁也不准退！”
“不退！战死不退！”
甲板上的水兵们齐声嘶吼，声音穿透炮火，在黄海之上回荡。他们红着眼，端起步枪对着逼近的东瀛舰疯狂扫射，炮手们不顾炮火轰炸，一次次装填炮弹，哪怕身边的战友接连倒下，也绝不后退半步。
“定远”号的后主炮再次转动，瞄准了刚刚重新调整阵型的“严岛”号。炮手们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狠狠按下击发绳。
“轰！”
火龙呼啸而出，精准击中了“严岛”号的舰桥，东瀛舰长当场被炸死，舰上的炮火瞬间陷入混乱。
可东瀛人的炮火依旧凶猛。一枚炮弹落在了“定远”号的主炮阵地旁，爆炸的气浪将几名炮手掀飞，滚烫的弹片划伤了数人的脸颊，鲜血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管带！弹药快没了！”一名军械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捧着空空的弹药箱，声音里满是绝望，“305毫米主炮只剩三发炮弹了，150毫米副炮也只剩二十多发！”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
三发炮弹，对于这场数十艘战舰参与的大海战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可他没有丝毫犹豫，转头看向主炮阵地，大喊：“把最后三发炮弹，全部瞄准‘松岛’号！就算只剩一发，也要把它击沉！”
炮手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整火炮角度。此时的“松岛”号虽失去了指挥能力，却依旧在海面上漂浮，爆炸的火势虽被控制住，可舰身依旧在缓慢下沉。
第一发炮弹射出，擦过“松岛”号的船舷，未中；第二发炮弹击中了它的螺旋桨，航速彻底归零；第三发炮弹——
林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毫无知觉。
“轰！”
这一发炮弹精准地砸在了“松岛”号的舰身中部，直接击穿了装甲，在船舱内剧烈爆炸。
“松岛”号的舰身猛地一震，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海水从炸开的大口子疯狂涌入，东瀛水兵们纷纷跳入海中，却很快被汹涌的海水吞没。伊东祐亨被几名亲兵护着，跳上了一艘小艇，狼狈地向远处逃窜。
“击沉了！击沉松岛了！”
甲板上的欢呼声再次达到顶峰，水兵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甚至相拥着痛哭。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第一游击队的四艘东瀛巡洋舰见旗舰沉没，竟发起了疯癫的反扑。它们不顾伤亡，排成一排，对着“定远”号疯狂开炮，炮火密集得如同遮天蔽日的雨幕。
一枚炮弹精准地砸中了“定远”号的舰桥！
林深只觉得头部被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他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大副死死扶住。
“管带！管带你怎么样？”大副的声音带着哭腔，用手帕拼命擦着他脸上的血。
林深甩了甩头，擦去脸上的血，视线渐渐清晰。他看到“超勇”号已经彻底倾斜，舰身没入海面大半，甲板上的水兵们依旧在射击，最后一名炮手填完最后一枚炮弹，随着火炮轰鸣，“超勇”号发出一声巨响，缓缓沉入海底，只留下漫天的碎木和水兵的呼救声。
紧接着，“扬威”号也在东瀛舰的围攻下，断成两截，迅速沉入海底。
两百多名北洋水兵，永远留在了这片黄海。
林深的心脏像是被刀割一样疼，泪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这不是悲伤的时候，北洋水师还未胜利，日军还有数艘战舰未被击沉。
“兄弟们！‘超勇’‘扬威’的兄弟，咱们替他们报仇！”林深撑着栏杆，站直身体，举起佩刀指向四艘逼近的东瀛巡洋舰，“今日，咱们就用这最后几发炮弹，送他们去见阎王！”
“定远”号的主炮再次转动，这一次，目标是吉野号。
“放！”
火龙呼啸而出，击中了吉野号的舰尾，炸坏了它的舵机，吉野号瞬间失去控制，在海面上盲目打转。
可剩余的东瀛舰依旧在逼近，炮火越来越猛。“定远”号的舰身又被击中数发，船舱内的海水越来越多，管损队的水兵们已经累得直不起腰，却依旧在拼命堵截。
“管带！再这样下去，船要沉了！”大副看着不断上涨的海水，声音里满是绝望。
林深望向远处，只见“镇远”号正冲破日军的包围，向这边驶来，舰上的龙旗依旧高高飘扬。还有几艘北洋的驱逐舰，也在向这边靠拢。
援军快到了。
林深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他举起佩刀，对着众人大吼：“兄弟们！援军快到了！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就能赢！”
他亲自走到后主炮旁，握住炮手的手，将最后一发305毫米炮弹填进炮膛：“瞄准浪速号！给我打沉它！”
炮手红着眼，用力点头，调整好火炮角度。
林深深吸一口气，按下击发绳。
“轰！”
最后一发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击中了浪速号的弹药舱。
一声巨响过后，浪速号的舰身炸开一道巨大的火光，随后迅速沉入海底。
秋津洲、高千穗见势不妙，再也不敢恋战，调转舰首，仓皇向东南方向逃窜。
黄海之上，炮火终于渐渐停歇。
硝烟弥漫的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战舰残骸、残旗和水兵的尸体，海水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定远”号歪歪扭扭地漂浮在海面上，舰身布满弹孔，甲板上到处是鲜血和残肢，原本鲜艳的龙旗也变得破碎不堪，却依旧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林深靠在舰桥栏杆上，浑身是伤，疲惫得几乎站不住。大副扶着他，望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镇远”号和援军，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超勇……扬威……”林深的声音沙哑，对着海面深深鞠躬。
这场大东沟血战，北洋水师虽击退了日军，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五艘战舰沉没，千余名水兵牺牲，可他们用血肉之躯，守住了大东沟的运兵船，守住了大清的海疆尊严。
林深抬头望向天空，烈日依旧高悬，可他知道，这片黄海之上，已经刻下了北洋水师的名字。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握紧了手中的佩刀。
甲午之战，远未结束。但北洋水师的将士，绝不会退缩半步。
这片海，他们守定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