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旅顺港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
一夜未眠的林瀚，手握账册，径直走向提督行辕。
昨夜在港务所翻出的那本暗账，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握在手中。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两，都在无声诉说着一场吞噬北洋水师的贪腐盛宴。
三十万两救命经费，被层层瓜分、辗转挪移，最终连一两银子都没能落到水师将士手中。
战舰停修、炮弹短缺、水兵粮饷拖欠……
这一切苦难的根源，此刻都被牢牢攥在他的手里。
提督行辕内，早已灯火通明。
丁汝昌端坐主位，面色凝重。
邓世昌、刘步蟾、林泰曾三大将校分列左右，人人神色紧绷，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谁都清楚，那笔被截流的经费，是水师的命根子。
追不回来，北洋必亡。
“林瀚，情况如何？”
丁汝昌一见林瀚走进来，立刻开口发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林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随即将那本暗账双手呈上。
“回提督，末将幸不辱命。一夜核查，港务所、营务处、天津粮台三方勾结证据，全部在此。”
丁汝昌瞳孔猛地一缩，伸手接过暗账，匆匆翻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由凝重变为铁青，呼吸越来越重。
刘步蟾与林泰曾对视一眼，也纷纷凑上前来。
短短片刻，三人脸色全都变了。
“混账！”
“一群蛀虫！误国误军，罪该万死！”
刘步蟾猛地一拍桌案，怒声咆哮，双目赤红。
他执掌水师军务多年，深知水师艰难，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贪腐之风已经猖獗到了这种地步！
邓世昌闭上双眼，痛心疾首，长长一叹：
“经费被截，战舰蒙尘，将士心寒……如此下去，我北洋水师，何以为战？”
林瀚站在下方，声音沉稳有力：
“提督，诸位大人，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如今不是愤怒之时，当务之急，是立刻追回被截银两，严惩幕后黑手，稳定军心，备战迎敌！”
丁汝昌缓缓合上暗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执掌北洋水师多年，在朝堂与疆场之间左右周旋，忍了一辈子，退了一辈子。
可这一次，他再也退无可退。
“好！”丁汝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证据在手，那就一查到底！”
“传令下去：
一、立刻发文至天津粮台，勒令三日内交出全部被截经费，敢拖延者，革职拿办！
二、港务所、营务处相关涉案人员，全部控制起来，等候发落！
三、今日辰时，全军主力舰将校，齐聚港口校场，召开水师紧急议事！”
“遵命！”
众人齐声应喝。
……
辰时一到，旅顺港校场。
海风浩荡，碧海连天。
定远、镇远、致远、靖远、经远、来远……北洋主力战舰一字排开，桅杆如林，龙旗猎猎。
数百名水师将校、管带、大副、二副，整齐列队，甲胄鲜明，气势森严。
这是甲午战前，北洋水师少有的全军大集。
所有人都隐约察觉到，最近水师风波不断，暗流汹涌，今日这场集会，必定事关重大。
丁汝昌一身提督蟒袍，立于高台之上，神色威严。
身旁刘步蟾、林泰曾、邓世昌三人分立两侧，气场慑人。
林瀚则站在邓世昌身后，身姿挺拔，目光平静。
短短几日时间，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副官，已经悄然站到了整个北洋水师的最中心。
“诸位！”
丁汝昌开口，声音透过扩音竹筒，传遍全场。
“今日召集尔等，不为别事，只为我北洋水师存亡大计！”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将校。
“近些年来，户部停购船械，海军经费被截，战舰不修，弹药短缺，粮饷拖欠……尔等心中有苦，本督全都知道！”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不少将校低下头，面露苦涩与悲愤。
丁汝昌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
“但今日，我要告诉尔等——
苦日子，到头了！”
全场猛地一静。
所有人愕然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丁汝昌抬手一挥，身后亲兵立刻将几卷账目、证据高高举起。
“天津粮台、港务所、营务处，勾结贪腐，截流海军经费三十万两！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涉案官员，已全部控制！被截银两，不日即可全数追回！”
轰！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经费追回来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三十万两啊！”
“太好了！咱们水师有救了！”
将校们又惊又喜，情绪激动，压抑多年的怨气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化作无尽的希望。
邓世昌上前一步，朗声道：
“此次能破获贪腐大案，揪出幕后蛀虫，全凭一人之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邓世昌身后那道年轻身影上。
邓世昌抬手一指林瀚，声震全场：
“他，便是致远舰管带副官——林瀚！”
“是他，整顿军纪，重整操练；
是他，严查军需，剔除伪劣；
是他，一夜查账，追回经费！”
林瀚昂首挺胸，迎着数百道震惊、敬佩、敬畏的目光，面不改色。
丁汝昌目光落在林瀚身上，带着一丝赞许，缓缓开口：
“林瀚！”
“末将在！”林瀚跨步出列，单膝跪地。
“你有勇有谋，心系水师，屡立大功。本督今日，破格提拔你为致远舰代理大副，兼理水师全军军需督查之职！”
代理大副！
军需督查！
一人身兼两职，手握军权与财权，年仅二十四岁！
全场将校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这是连升数级，是提督大人亲自撑腰，是整个北洋水师都从未有过的殊荣！
“末将，谢提督栽培！”林瀚沉声领命，“末将定以血肉之躯，死守海疆，重振北洋，不负重托，不负国人！”
“好！”
丁汝昌一声大喝，转身指向茫茫大海。
“尔等都看好了！
东瀛倭寇，在我领海之外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
但从今日起，我北洋水师，不再是昔日那支积重难返、任人宰割的弱旅！”
“经费追回，军械重修，军纪重整，军心可用！
铁甲尚在，龙旗未倒，忠魂不灭，海疆可守！”
“本督命令——
从今日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
每日操练不休，军械检修不停，海防戒备不撤！
倭寇敢来，我北洋水师，便以舰炮相向，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刘步蟾、林泰曾、邓世昌齐声怒吼。
数百名将校热血沸腾，齐齐拔出腰间佩刀，高举向天。
“血战到底！！”
声浪震天，直冲云霄，惊起海鸟无数，激荡万里波涛。
林瀚站起身，立于将校队列之前，迎着海风，目光锐利如刀。
经费追回，兵权在握，军心凝聚，将校归心。
第一阶段的基石，已经牢牢打下。
可他很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东瀛狼顾，战云密布。
丰岛惊变，近在眼前。
黄海血战，终将降临。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林瀚抬眼望向远方海面，眸中战意熊熊。
暗流已破，风浪将起。
龙旗高扬，铁甲轰鸣。
从今日起，北洋水师，重新起航！
从今日起，万里海疆，由我来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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