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之上，风平浪静。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便已旌旗猎猎，龙旗迎风招展。
定远、镇远两艘七千吨级铁甲舰居中，如同两座浮动的海上堡垒，舰体黝黑，炮管森然，直指苍穹。左右两翼，济远、经远、来远、致远四艘巡洋舰分列成行，再往外，便是一众炮舰、鱼雷艇，如同狼群护主，拱卫主力。
整支北洋水师，以一字横阵铺开，在黄海海面上拉出一条长达数里的钢铁长蛇。
今日，是北洋水师年度大洋演武。
李鸿章亲至大沽口炮台观礼，朝廷大员、地方督抚、各国洋员观察员，齐聚岸边高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浩浩荡荡的舰队。
这是大清立国以来，最强大的一支海上力量。
码头上，号角声刺破长空。
“升旗——！”
随着旗语官一声令下，各舰同时升起长龙旗、五色帅旗、将旗。旗帜翻飞，猎猎作响，一股肃杀之气，自海面席卷而来。
站在定远舰舰桥之上的丁汝昌，一身戎装，腰挎军刀，面容沉稳。他望着眼前这支倾注了十数年心血的舰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身旁，刘步蟾、林泰曾、邓世昌等一众留洋归来的青年将官，个个腰杆笔直，目光锐利。他们是北洋水师的脊梁，是大清海军真正的灵魂。
“各舰就位！”
“战斗准备——！”
命令一层层传下，铁甲舰上顿时响起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水兵们奔跑就位，炮闩拉开，弹药搬运，绳索绷紧，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
观礼台上，有人低声惊叹。
“这等气势，当真不输西洋列强。”
“有这支舰队在，东海可安，国门可守。”
李鸿章端坐正中，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万千思绪。他比谁都清楚，这支舰队，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家底，是大清最后的底气。
演武，不只是练军，更是立威。
立威于国内，立威于朝堂，更立威于虎视眈眈的海外诸国。
“开始！”
信号旗凌空挥动。
首当其冲的，是定远舰主炮齐射。
“轰——！！！”
三百零五毫米巨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火焰冲天，巨大的后坐力让整艘铁甲舰都微微一震。炮弹呼啸而出，在数千米外的靶船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
木屑、铁片、浓烟四散飞溅。
一击命中！
岸上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
紧随其后，镇远舰主炮轰鸣，两翼巡洋舰速射炮接连开火，炮火连绵，海天之间尽是硝烟。海面之上，水柱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宛如真正的战场。
“好！打得好！”
“精准！威力十足！”
演武场上，北洋水师展现出的战术素养、射击精度、编队协同，都达到了亚洲顶尖水准。
邓世昌所指挥的致远舰，更是表现抢眼。
他治军极严，平日操练从不松懈，致远舰上下，如同一个整体。转向、变速、占位、射击，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在编队机动中，致远舰始终保持完美阵位，舰炮命中率，稳居全队前列。
观礼台上，洋员们纷纷点头，面露赞许。
有人用英文低声评价：“这支舰队，装备、训练、阵型，皆属一流。放眼亚洲，无出其右。”
这话，落在李鸿章耳中，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这些年，无数非议、无数弹劾、无数冷眼，他都扛了下来。为了海军，他四处化缘，软硬兼施，才勉强保住这支家底。今日演武，便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北洋水师，不是摆设，是真正的护国利剑。
一个时辰后，火炮演练结束。
紧接着，是鱼雷攻击、舰队变阵、近战防御、损管抢修等科目。
各舰配合默契，有条不紊。
尤其是在模拟敌袭的紧急损管演练中，水兵们以极快速度堵漏、灭火、抢修，展现出极强的战场生存能力。
日近中天，演武进入尾声。
丁汝昌登上旗舰高台，声音透过传声筒，传遍整个舰队：
“今日演武，诸位将士，用命！”
“北洋水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日若有来犯之敌，我等当以血捍国门，以舰守海疆！”
“誓死捍卫海疆！”
“誓死捍卫大清！”
万千水兵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
海风卷着硝烟，吹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铁甲生辉，龙旗高扬，这一刻，是北洋水师最耀眼、最辉煌的顶点。
观礼台上掌声雷动。
李鸿章缓缓起身，望着那支威武之师，微微颔首。
大洋演武，圆满落幕。
北洋水师，锋芒毕露，威震四海。
只是，无人留意，在那一片荣光之下，一丝阴影，已悄然爬上帷幕之后。
锋芒再盛，也挡不住内里的蛀虫。
威名再响，也填不上无底的贪壑。
荣光越盛，日后坠落，便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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