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演武的喝彩声还未散去,北洋水师内部的暗流,已再次翻涌。
演武结束第三日,各舰归港,修整补给。
旅顺军港内,一片繁忙。
战舰停靠码头,水兵们擦洗炮管、修补船身、搬运煤炭、清点弹药,一派热火朝天。可在这忙碌之下,许多不对劲的地方,悄然显露。
邓世昌一早就登上致远舰,亲自巡查。
他刚走到弹药舱,眉头便紧紧皱起。
“这是怎么回事?”
舱内,几名兵勇正手忙脚乱地搬运炮弹,不少炮弹外壳锈迹斑斑,引信松动,甚至有些弹体开裂。
管带面色一紧,上前低声道:“大人,这批炮弹,是上个月刚领的……”
“刚领的就成了这般模样?”邓世昌声音一沉,“炮弹是海战保命的根本,如此劣质,上了战场,如何击敌?”
管带不敢作声。
邓世昌拿起一枚炮弹,掂了掂,重量明显不对。他用力一敲,外壳发出空洞的声响,根本不是合格的精铁铸造。
“这是豆腐渣!”
“是拿水师将士的性命,换银子!”
他怒不可遏。
这些年,海军经费一再被克扣挪用,船厂、军械局、后勤衙门,层层盘剥,层层贪墨。好钢好铁被换成次品,合格炮弹被换成残次品,差价,尽数落入各级官吏腰包。
平日里看不出来,一到演练、备战,问题便暴露无遗。
邓世昌强压怒火,继续巡查。
走到煤仓,他再次皱眉。
堆放在舱内的燃煤,灰分极大,石块混杂,根本不是演武时所用的优质无烟煤。
“为何不用标准燃煤?”
负责补给的官员支支吾吾:“邓大人,优质煤……库存告罄。这批煤,已是能调来的最好的了。”
“胡说。”邓世昌一眼看穿,“前几日演武,煤料充足。不过数日,便告罄?分明是有人以次充好,从中牟利!”
那人脸色发白,不敢反驳。
燃煤好坏,直接影响航速。
海战之中,航速慢一分,便可能陷入被动,甚至全军覆没。可在这些蛀虫眼里,战舰快慢、将士死活,远不如白花花的银子重要。
邓世昌心中一片冰凉。
他转身走出船舱,望向港口。
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静静停泊,舰身雄伟,依旧威风凛凛。可只有真正带兵的人知道,这看似坚固的外壳之下,早已隐患丛生。
锅炉老化,迟迟得不到更换。
轮机磨损,维修经费一拖再拖。
火炮配件短缺,零件凑合用。
水兵粮饷被克扣,士气暗降。
更致命的是——海军经费,早已被挪作他用。
朝廷之中,有人视海军为肥肉,有人视李鸿章为眼中钉。他们不在乎海防安危,不在乎国门存亡,只在乎一己私利,只在乎朝堂权斗。
前几日大洋演武的风光,不过是强行撑起来的面子。
里子,早已烂透。
邓世昌找到刘步蟾、林泰曾等人,几人聚在舱内,面色凝重。
“演武再好看,也挡不住内里溃烂。”刘步蟾叹了口气,“炮弹劣质、燃煤掺假、经费短缺,长此以往,舰队必出大事。”
林泰曾点头:“东洋日本,近年疯狂扩军,举国之力造舰购炮,其野心,早已不是秘密。我军停滞不前,甚至倒退,他日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邓世昌沉声开口:“我辈身为军人,唯有死战。可装备如此,将士再勇,又能撑多久?”
一句话,问得众人沉默。
他们是留洋归来的精英,懂海军,懂海战,更懂国家危亡。可他们人微言轻,在庞大的旧体制、旧官僚面前,无力回天。
有人想上书,有人想直言,可换来的,往往是打压与排挤。
报喜不报忧,粉饰太平,才是官场常态。
当日下午,丁汝昌召集各舰管带议事。
他看着底下一众青年将领,语气沉重:“演武风光,已是过去。如今舰队难处,诸位心知肚明。”
“上头的事,我们管不了。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练好兵,守好舰,尽人事,听天命。”
“无论何等困境,北洋水师,不能散。”
“只要舰在,人在,魂在,大清海防,便还有希望。”
众人肃然起立,齐声应诺。
可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希望,太过渺茫。
夜幕降临,旅顺港灯火点点。
战舰在海风中轻轻摇晃,龙旗在夜色中低垂。白日的荣光散去,只剩下无声的隐患,在黑暗中疯狂滋长。
旧弊缠身,沉疴难起。
装备老化、经费短缺、贪腐横行、朝堂掣肘……无数祸根,早已深深埋下。
大洋之上,风平浪静。
可遥远的东洋海面,无数双狼一般的眼睛,早已死死盯住这片海域。
他们在等,在看,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北洋这艘巨舰,从内部彻底腐朽的那一刻。
风暴未至,暗流已涌。
北洋水师最辉煌的时刻,正在悄然落幕。
而一场决定国运的血战,已在不远的将来,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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