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五点，天还没亮，赵铁柱就出门了。
他今天要去隔壁的王庄村。王庄村在湍河南岸，跟八里岗村隔河相望，有百来户人家。村里人大多姓王，沾亲带故的，关系盘根错节。
赵铁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苏小小印的宣传单。链条有点松，骑起来哗啦哗啦响，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到王庄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在聊天，看到赵铁柱，有人认出来了。
“铁柱？你咋来了？”
“来串门。”赵铁柱把自行车支好，从帆布包里掏出宣传单，“顺便说个事。”
他把村民入股的事说了。几个老头听完，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赵铁柱也不急，找了个石墩坐下，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姓王的老头开口了：“铁柱，你说实话，这钱能赚回来吗？”
“能。”赵铁柱说，“你没看新闻？咱乐园一天营收一万多。海盗船建好了，一天能赚好几万。”
“那是你的园子，跟我们有啥关系？”
“有关系。”赵铁柱把宣传单递过去，“入股了，就是股东。年底分红，赚了钱大家一起分。”
王老头看了看宣传单，又看了看赵铁柱。
“铁柱，你跟万伟干了一辈子，他儿子你信得过？”
“信得过。”赵铁柱说，“小坤比他爸还拼。这园子，他从头修到尾，一根螺丝都是自己拧的。”
王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
“信你。我也信万伟。他儿子，错不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掏钱。五百、一千，一张一张地递过来。赵铁柱一张一张地数，手都在抖。
一个上午，赵铁柱跑了三个村子。王庄村、李洼村、河头村。有人出钱，有人犹豫，有人拒绝。最后收上来三万六。
加上昨天的，一共四万八。
中午，赵铁柱回到公园。苏小小在门口等着，看到他，跑过来。
“赵叔！收了多少钱？”
“三万六。”
苏小小眼睛亮了：“一共四万八了！快一百户了！”
她把钱接过去，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赵叔，你吃饭了吗？”
“没呢。”
“我去给你买。”苏小小转身跑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这闺女，风风火火的，但心细。
下午两点，工地上的桩打到了第十二根。
刘帅蹲在桩机旁边，眼睛通红。他已经连续干了六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老张劝他歇会儿，他不听。小李给他递水，他接过来喝一口，又放下。
“刘帅，”万孝坤走过去，“歇会儿。”
“不累。”
“你眼睛都红了。”
“没事。”刘帅推了推眼镜，“今天打完十二根，明天开始装设备。”
“设备到了？”
“到了。下午三点进场。”
万孝坤愣了一下：“这么快？”
“我让厂家提前发的货。”刘帅站起来，“早到早装，早装早完工。”
下午三点，设备进场了。
两辆大卡车停在公园门口，车上装着巨大的钢架结构。吊车开始卸货，钢架被一根一根地吊起来，稳稳地放在工地上。
赵铁柱站在旁边看着，嘴都合不拢。
“这么大！”
“海盗船嘛。”老张叼着烟，“小了不好玩。”
钢架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一根一根，像巨人的骨架。刘帅蹲在旁边，一根一根地检查，在本子上记数据。
“合格。合格。合格。”他念一个，记一个。
傍晚，公园关门。
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递给苏小小。
“今天营收一万五。”
苏小小接过来，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一笔。
“表哥，”她抬起头，“账上现在有十八万。设备尾款还有一百二十万，二十天后付。钱总答应垫一百万，村民入股收了四万八。还差十五万二。”
万孝坤没说话。
“还有，”苏小小推了推眼镜，“村民入股的事，周边五个村子，还有两个没跑。赵叔明天去跑，估计能再收两三万。”
“那还差十二三万。”万孝坤说。
“嗯。”苏小小咬了咬嘴唇，“表哥，要不……我再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找银行贷款。我算过了，十二三万，银行肯定贷。就是利息有点高。”
万孝坤想了想。
“先跑完剩下的村子。不够再说。”
“好。”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
苏小小在隔壁算账，噼里啪啦敲键盘。赵铁柱回家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明天我去张楼村和孙庄村跑跑。”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
“今天收了多少钱？”
“四万八。”
“不错。还差多少？”
“十二三万。”
“银行能贷吗？”
“能。但利息高。”
“先跑完村子再说。”
“嗯。”
林小曼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跟我爸说了你的事。他说，你跟你爸一样，都是好人。”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你爸还记得我爸？”
“记得。他说，1998年你爸评劳模的时候，他也在现场。他说你爸上台领奖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万孝坤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爸。”
“不用谢。早点睡。”
“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苏小小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很轻，很稳。
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钢架立在那里，一根一根，像巨人的骨架。刘帅还在工地上，蹲在设备旁边检查数据。他的背影很瘦，弯着腰，像一张弓。
万孝坤爬起来，推开门，走过去。
“刘帅，还不睡？”
“检查完了就睡。”
万孝坤在他旁边蹲下来。
“刘帅，谢谢你。”
刘帅愣了一下：“谢什么？”
“什么都谢。”
刘帅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学长，你知道吗？我来之前，我妈说，你脑子有病，好好的工作不干，去修公园。我爸说，你疯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学长在邓州，他要建一座乐园。我要去帮他。”
刘帅站起来，看着远处的钢架。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吧。你学长是个有出息的人。”
万孝坤看着他，没说话。
“学长，”刘帅转过头，“我爸说得对。你是有出息的人。”
万孝坤笑了。
“走吧，回去睡觉。”
“好。”
两个人走回管理用房。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苏小小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一高一低，一高一低。
刘帅听了，愣了一下：“这谁？”
“我表妹。苏小小。”
“哦。”刘帅点了点头，“呼噜打得挺有节奏。”
万孝坤笑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
“一个人能走多远，不是看他自己有多强。是看有多少人愿意跟他一起走。”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爸，”他轻声说，“有很多人。”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风吹过来，工地上的钢架发出嗡嗡的声音。
苏小小的呼噜声，刘帅翻身的窸窣声，远处湍河的水流声。
都在这夜里，混在一起。
像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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