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赵铁柱又出门了。
今天要去的是最后两个村子——张楼村和孙庄村。这两个村子在湍河东边，离公园最远，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赵铁柱把宣传单塞进帆布包，又塞了一瓶水、两个馒头，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出发了。
链条还是哗啦哗啦响，但今天听起来没那么刺耳了。
到张楼村的时候，天刚亮。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跟王庄村一样。赵铁柱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
“老哥几个，我是八里岗的赵铁柱，来串个门。”
他把村民入股的事说了。几个老头听完，有人感兴趣，有人摇头。
“五百块，年底分红两千？”一个老头眯着眼睛问，“有这么好的事？”
“有。”赵铁柱说，“乐园的生意你也看到了，天天排队。海盗船建好了，生意更好。”
“你是万伟的什么人？”
“同事。他当年修公园的时候，我跟着他干。”
“万伟我知道。好人。”老头点了点头，“他儿子，行吗？”
“行。”赵铁柱说，“比他爸还能干。”
老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
“行。信你。”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掏钱。五百、一千，一张一张地递过来。赵铁柱一张一张地数，手有点抖。
一个上午，张楼村收了一万八，孙庄村收了一万二。加上之前的，一共七万八。
中午，赵铁柱回到公园。苏小小在门口等着，看到他，跑过来。
“赵叔！收了多少钱？”
“三万。张楼村一万八，孙庄村一万二。”
苏小小眼睛亮了：“一共七万八了！一百五十六户！”
她把钱接过去，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表哥，”她抬起头，“村民入股一共七万八。钱总答应垫一百万。设备尾款一百二十万，还差十二万二。”
万孝坤站在旁边，看着账本，没说话。
十二万二。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中间。
“表哥，”苏小小咬了咬嘴唇，“要不……我去银行问问？”
“不急。”万孝坤说，“先想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苏小小急了，“就差十二万二了。银行肯定能贷。”
“银行的利息是多少？”
“我问过了。小额贷款，年息百分之六。十二万二，一年利息七千三。”
万孝坤沉默了一会儿。
“先等等。我再想想。”
下午两点，工地上的桩全部打完了。
刘帅蹲在最后一根桩旁边，测量数据。他的眼睛通红，手在发抖，但很稳。数据测完，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合格。
然后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万孝坤扶住他。
“去休息。”
“不累。”刘帅推开他的手，“设备装好了，要调试。”
“调试不差这一会儿。去睡觉。”
刘帅看着他，没动。
“刘帅，”万孝坤的声音很平静，“你倒了，谁帮我造过山车？”
刘帅愣了一下。
“过山车？”他推了推眼镜，“你确定？”
“确定。海盗船建好了，下一个就是过山车。跨过湍河的过山车。”
刘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我去睡觉。”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学长，过山车的图纸，我已经在画了。”
万孝坤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刘帅说，“你跟我说要建过山车的那天晚上。”
他走了。背影很瘦，但很直。
下午四点，海盗船开始安装。
吊车把钢架一根一根地吊起来，工人们在高处拧螺丝。老张在上面指挥，小李在下面递工具。刘帅睡了一个小时就醒了，又蹲在工地上盯着。
“刘帅，”万孝坤走过去，“你不是去睡觉了吗？”
“睡不着。”刘帅头也没抬，“脑子里都是过山车的图纸。”
万孝坤笑了。
“学长，”刘帅突然抬起头，“村民入股的事，还差多少钱？”
“十二万二。”
刘帅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我这些年攒的。你先用。”
万孝坤愣了一下：“不行。这是你的钱。”
“借你的。”刘帅把卡塞到他手里，“等海盗船赚了钱，还我。”
“刘帅——”
“学长，”刘帅打断他，“你说过，一个人走，走得快。一群人走，走得远。我也想走得远。”
万孝坤看着他，把卡收下了。
“谢谢。”
刘帅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盯着工地上的人。
傍晚，公园关门。
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脸色不太好。
“表哥，今天营收一万三。比昨天少了两千。”
“正常。”林小曼走过来，“周末人多，周一到周五人少。波动是正常的。”
苏小小点点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表哥，”她抬起头，“村民入股七万八，刘帅借了五万，一共十二万八。还差……不差了！够了！”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够了？”赵铁柱瞪大眼睛。
“够了！”苏小小跳起来，“七万八加五万，十二万八！设备尾款一百二十万，钱总垫一百万，我们自己出二十万。够了！够了！”
她抱着账本转了一圈，差点摔倒。赵铁柱扶住她，笑得露出缺了牙的嘴。
“够了！够了！”赵铁柱也喊起来。
林小曼站在旁边，嘴角翘了一下。她没喊，但眼睛很亮。
刘帅蹲在工地上，听到喊声，抬起头。他推了推眼镜，笑了。
万孝坤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苏小小在转圈，赵铁柱在笑，林小曼在低头写什么，刘帅蹲在工地上抬头看。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
“最难的不是找钱，是找人。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
“苏小小。”
“在！”苏小小停下来，脸通红。
“把钱收好。明天去付设备尾款。”
“好！”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
苏小小在隔壁算账，噼里啪啦敲键盘。赵铁柱回家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明天我把村民入股的钱整理一下，谁家出了多少，写个名单。”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
“钱够了？”
“够了。”
“那就好。明天我去准备海盗船的运营方案。”
“好。”
林小曼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问我，你在干什么。我说你在修海盗船。他说，万伟的儿子，有出息。”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爸。”
“不用谢。早点睡。”
“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苏小小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很轻，很稳。
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海盗船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一根一根钢架，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刘帅还在工地上，蹲在设备旁边检查。他的背影很瘦，弯着腰，像一张弓。
万孝坤爬起来，推开门，走过去。
“刘帅，还不睡？”
“检查完了就睡。”
万孝坤在他旁边蹲下来。
“刘帅，过山车的图纸，画了多少了？”
“一半。”刘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
月光下，图纸上画着一条巨大的轨道。从公园出发，跨过湍河，在对岸落地。轨道像一条龙，弯弯曲曲，伸向远方。
“这是……跨河的？”
“对。”刘帅指着图纸，“这里，起点在乐园东侧。这里，跨过湍河。这里，终点在新区。”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声音很平静。
“轨道全长一点五公里，最高点六十米，最大速度一百公里每小时。跨河那段，下面是水，上面是轨道。坐上去，像在飞。”
万孝坤看着图纸，心跳加速。
“什么时候能画完？”
“再过半个月。”刘帅把图纸收起来，“海盗船建好了，过山车的图纸也画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学长，我先回去了。”
“好。早点睡。”
刘帅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万孝坤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的湍河。月光照在河面上，银光闪闪。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天有人能重新点亮这里，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
“爸，”他轻声说，“快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工地上的钢架嗡嗡响，像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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