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邓州，热得像蒸笼。
万孝坤坐在从郑州回邓州的大巴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群里，前同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
“听说万哥辞职了？真回去修公园啊？”
“啧啧，郑大建筑系高材生，回县城修破公园，笑死。”
“人家那是‘返乡创业’，懂不懂？哈哈哈哈。”
他关掉手机，没回复。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杨树，从杨树变成电线杆。四年了，他离开邓州去郑州读大学，毕业后在设计院干了三年，如今又回来了。走的时候带着一箱书，回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双肩包。
大巴驶下高速，进入邓州市区。
还是老样子。新华路、文化路、雷锋路，连路边的早餐店都没换招牌。只是多了几栋高层住宅，杵在老城区的矮楼中间，看着有些不伦不类。路过雷锋路的时候，他看见路口的雷锋雕像还在，被太阳晒得发白。
“终点站，邓州汽车站到了。”
他拎着双肩包下车。站前广场上，几个人围在一起下象棋，一个老太太在卖煮玉米，热气混着甜味飘过来。
万孝坤站在车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玉米的甜味，有柴油车的尾气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麦秸？泥土？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这是邓州的味道。
“小坤？”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赵铁柱。人民公园的看门大爷，也是他爸当年的老同事。
赵铁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算有神。他上下打量着万孝坤，眼眶突然红了。
“你爸跟我说你要回来，我还不信。”赵铁柱声音有点抖，“你……你真要接那个园子？”
万孝坤点点头：“赵叔，带我去看看。”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南走。万孝坤跟在后面。两人穿过新华路，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修补屋顶”“高价回收旧家电”。
巷子尽头，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门头上，五个大字掉了两个，只剩下“人民 □□”依稀可辨。
赵铁柱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钥匙哗啦响。他找了半天，插进锁眼，拧了三下，锁才打开。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万孝坤走进去，愣住了。
这就是人民公园？
他记忆里的公园，有假山、有喷泉、有儿童乐园。每到周末，父母带着孩子来划船、坐旋转木马，热闹得很。他妈说，他三岁那年，他爸抱着他坐旋转木马，他吓得哇哇哭，他爸笑得前仰后合。
可现在——
杂草长到了膝盖，假山塌了一半，石头滚了一地。喷泉池子里堆满了垃圾——塑料袋、饮料瓶、破鞋子。那架旋转木马还在，但顶棚塌了，木马掉了一半，剩下的锈迹斑斑，像一排死去的马，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
整个园子，死气沉沉。
万孝坤慢慢走进去，脚下踩着枯叶和碎砖。他走到旋转木马前，伸手摸了摸一个残存的木马。木头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他低头看手心里褐色的木屑，想起小时候坐上去的时候，木马是红色的，锃亮锃亮的。
“这园子，荒了十年了。”赵铁柱跟在后面，声音沙哑，“你爸当年……多好的人啊，把这儿当命根子。后来公园改制，没人管了，就成这样了。”
万孝坤没说话。
他抬头，看见旋转木马旁边的管理用房。那间红砖小屋的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1998年度劳动模范：万伟”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牌子上的红漆掉了大半，只剩下凹下去的刻字还能看清。阳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
“你爸评上劳模那年，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赵铁柱说，“他说，这是组织上对他的认可。后来公园改制，他说什么都不肯走，说这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不能就这么没了。”
万孝坤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赵叔，”他突然开口，“这园子，我接了。”
赵铁柱一愣：“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万孝坤转过身，“我爸当年能把它建成全市最好的公园，我今天也能。”
赵铁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好，”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赵叔跟你干。”
当晚，万孝坤没有回家。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在公园住。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的那些东西，都在管理用房柜子里，你自己找。”
他住在管理用房里。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年轻时的万伟站在旋转木马前，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很灿烂。那时候他还很瘦，头发浓密，腰板挺直。
万孝坤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灰。
他把相框放回去，打开墙角的柜子。里面塞满了东西——旧图纸、笔记本、发黄的报纸。他一本一本地翻。
笔记本有十几本，封面上写着年份，从1995年到2003年。他翻开1995年的那本，扉页上写着：“人民公园扩建计划，第一期。”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有些是账目——“3月5日，买水泥20袋，花费360元”“4月2日，支付李师傅工资800元”。有些是日记——“今天种了50棵树，手磨出了泡，但看着它们站在那里，值了。”
有些是图纸。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根都画得很认真。旋转木马、海盗船、小火车、摩天轮……有些建成了，有些一直留在纸上。
他翻到2003年那本。很薄，只有十几页。最后一页，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如果有天有人能重新点亮这里，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儿子。”
万孝坤盯着这行字，盯着，盯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不是月光。是蓝色的，从桌面上亮起来的，悬浮在半空中。
他猛地站起来。
蓝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像一块透明的屏幕，上面跳动着文字：
【检测到宿主：万孝坤】
【检测到目标场地：邓州市人民公园（已废弃）】
【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遗憾值87%，决心值94%】
【条件满足，梦幻乐园系统正式激活】
【系统寄语：每一座伟大的乐园，都始于一片荒地。宿主，你的故事，从今天开始。】
【是否接受第一个任务？】
万孝坤瞪大了眼睛。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光幕还在，文字还在跳动。
【任务一：30天内，让旋转木马的单日营收突破10000元。】
【任务奖励：海盗船设计图纸×1，启动资金×10万元。】
【是否接受？是/否】
他盯着光幕，心跳得很快。
然后，他伸出手，点了一下——
“是。”
手指触碰到光幕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过来。光幕闪了一下，变成一行字：
【任务已接受。倒计时：29天23小时59分。】
【宿主，加油。】
光幕消失了。房间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月光。
万孝坤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月光下，旋转木马锈迹斑斑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了。
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林小曼”，头像是她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笑得很好看。
“听说你回邓州了？”
他愣了一下。三年没联系了。
“嗯，回来了。”
消息发出去，他等着回复。等了五分钟，对方没回。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旋转木马，然后躺回床上。
手机又响了。
“明天我去找你。公园见。”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系统、任务、旋转木马、父亲的笔记、林小曼的消息……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他没有害怕。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那块褪了色的劳模牌子，想起赵铁柱说的“你爸当年”。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爸，”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月光照在旋转木马上。风从破了的顶棚吹进来，锈迹斑斑的木马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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